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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释手的玄幻小說 紹宋 ptt-第三十章 淮左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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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小說推薦紹宋绍宋
七月并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时间。
尤其是往南方去。
对于赵官家而言,七月尤其显得不合适,因为他这一走,今年的中秋祭祀与太学上舍登第、殿试全都要错开,吴贵妃所怀二胎的出生也要错开……几个孩子,没一个出生前亲爹是在跟前的。
但是,身为一个官家,什么时候离开京城不耽误事情呢?
无外乎是说值不值得而已。
而这次南巡,乃是经过朝廷重臣们的细致讨论,与赵玖自己长久思索后才下定的决心……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提出南巡的建议,并非是巧合,而是说,既然要北伐,那南方那边的情绪必须要重视,不管是镇压,还是说疏导,总得在北伐前去一趟,不能由着南北就这么对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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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话,中枢这里一遇到问题就觉得是南方在拖后腿,南方那里每见到一个举措就觉得是中枢在针对自己,结果就是没有党锢而事实上形成党锢一般的现象,继而导致新的、大面积的、酷烈党争重新出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随着赵官家一次次清理朝堂,推行北伐相关政略,朝堂上针对马伸、李光等少数派的排挤也随之明显起来,以至于包括赵官家自己在内动辄避开这两位重臣的行径,本质上就是类似现象的体现。
当然了,这肯定是不好的,赵玖也知道不好……但所有明白人也都知道,这件事情的‘初’不仅是在朝堂,更是在南方。
除此之外,赵玖本人也希望亲眼去南方看一看,看一看当地的社会结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南方老百姓的负担到底沉重到了什么地步,以及南方从上到下的反战情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到底能不能在不影响北伐这个根本大计的前提下,使南方老百姓的负担稍微缓解?
故此,攘外必先安内也好,体察民情也罢,促进国内南北大和谐也好,总该去一趟的。
不过,即便是下定了决心南行,也还是得准备妥当……
七月初,朝廷连续发出旨意,先是对使相吕颐浩在东南的功劳予以认可、表彰,进一步提升了吕颐浩的食邑,并根据食邑级别,加爵成国公。
然后,又追赠关学张载为郿伯,与王安石一起从祀孔庙。
随即,复又追毁靖康年间太上渊圣皇帝对司马光的追赠,免去司马光秦国公的爵位。
按照赵官家在邸报上的原话讲,司马君实此人,为人堪称君子,治学堪称楷模,为相却称误国,正是此辈学识不精,愚昧于政,以至于首开党争之酷烈,为靖康祸乱之滥觞。
而邸报上,除了同时刊登了这三条最新的旨意外,还专门提及了赵官家昔日在南阳白河针对苏轼等一并元祐党人的‘赦免’旧事,然后以四位相公的联名的方式,明确重申了朝廷对新旧两党的基本态度……尊崇新党,但对元祐旧党不予定罪追究。
这些加在一起,正是赵官家东南之行前给南方舆论传递的基调——没有恶意,但不要指望着能在基本层面上趁机翻盘,有些东西是不会动摇的。
旨意之后,乃是随行人员的挑选。
杨沂中、刘晏随侍不提,两千名骑军是犹豫了很久后才决定带上的,虽说在国内巡视还有些防备之意不免显得难堪,但万一真闹出什么事情来,或者赵官家自己准备做什么事情,有一支机动部队在手里,也方便弹压控制。
至于骑军的领军将领,朝廷内里讨论许久,终究是没有敢让骑军都统曲大过去,更没有让手下全是蕃骑的李世辅带队,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选择了将门出身,儒将风度外显的刘錡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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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余随行近臣,就很简单了。
两位翰林学士,一个是内制群体中算是资历、名头都领衔的人物范宗尹……别看三照学士只有一张脸,当年在扬州当人家下属的时候,王安石就也曾吐槽韩琦说此人只有一张脸……能有一张脸就很说明问题了;另外一个当然是翰林学士吕本中,这是真正的四世三公之后,而且老家也算是淮南人,带上去总是有用的。
除此之外,阁门祗候仁保忠,中书舍人梅栎,起居舍人领军事统计司虞允文,新任秘书郎宗颍也都随行。
内侍省也有一个久随元佑太后居于扬州的押班邵成章随行。
同时,为了确保东京这里运行通畅,不耽误政事,一位公相,四位宰执,一位中丞,六位尚书则全都留守,乃是无一外廷重臣相随。
某种意义来讲,也算是轻车简从了。
换种说法,甚至有些孤胆英雄深入虎穴的意味了。
总之,折腾了好一阵子,七月上旬,在更新了最新一章《水浒传》,讲述晁盖下山被一箭射死后,赵官家就正式启程,顺着大运河直奔东南而去。
第一站是南京(今商丘),此地距离开封大约两百里,一直是跟西京洛阳并列的陪都。只不过跟洛阳一样,这里也遭遇过一次致命的大规模兵祸——建炎二年,金国东路军宿将讹鲁补、阿里两个万户率大军南下,奔袭此处,致使负责东线的大宋重臣张所殉国,继而引发了东京留守司东侧防线的全线坍塌。
那一次,整个城市遭遇到了剧烈破坏,乡野也被盗匪、溃兵多次劫掠。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屡次往返京西、关西的赵官家除了觉得此地口音渐渐变得亲切外,并无特殊感触。
故此,这位官家只是借南京旧宫稍微歇息一日,翌日给张所稍行祭奠之礼,便即刻启程。
当然了,之所以这么急,也有其他考虑——比如说三千多兵马。
其实,这三千五百军队在这个时代绝对啥都不算,北面黄河沿线就有十几万大军,而且此时应该已经开始轮战了。可前线是前线,后方是后方,三千多军队,也依然会给地方带来沉重负担。所以,赵玖基本上是按照行军的方式来行进的,仪仗啥都带了,但一路上全部收起来,只是按照军队规制,亲自在军中压阵,然后一日四五十里,昼行夜宿而已。
就这样,过了南京便是两淮,而淮北一带,赵官家更熟悉,也同样没有多留……七月下旬,天气渐渐转凉,气候适宜……御驾过亳州明道宫而不入,继续顺大运河南下,依次穿过亳州、宿州、泗州,并从泗州青阳镇离开大运河,转向泗水,于八月初八从磨盘口渡过淮河。
且说,早在渡淮河之前,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便早早派人来到淮北,乃是请旨自扬州前来迎驾,却被赵官家下旨,以秋收正盛,不易滋扰为名,不许前往接驾,只说中秋节前,他就会抵达扬州。
要知道,淮南东路经略使孙近这个人,能被赵鼎举荐接任自己是有缘故的,那就是此人是个君子……或者更直接一点,是个萧规曹随的老实人。
本身道德水平和个人操守没得说,文章写得一等一好,上头有什么说法,他总是会认真执行,下面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切实考虑,一些传统士大夫的毛病他该有的也有,可总归是个老实人,绝不会乱生事。
于是乎,收到旨意以后,他就真的呆在扬州不出来了。
毕竟嘛,旨意是有道理的,农业社会,天底下最重要的便是秋收,官家如此冠冕堂皇,老实人实在是不好反驳。
但是,扬州城为淮南江北第一大镇,集合了两淮精华之所,也是东南向北的门户所在……莫忘了,光是两淮这地方,一年用来纳税的丝绢就有近百万匹,那么完全可以想象,即便是那些流亡贵人早已经滚回去成为了历史渣滓,可城中豪商富户僧道士大夫,依然是天下数得着的水平。
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他们从未遭遇过真正的战火……女真人止于淮河,东南军乱局限于江南,荆襄反叛从未越过大别山,甚至之前方腊造反都没打过长江……那么此间安乐富庶不必多提之余,士民百姓的心态也很难脱离旧日丰亨豫大之窠臼。
故此,眼见着孙近孙宪台不动如山,俨然是个傻的,本地的士大夫、乡老、富豪,乃至于僧道知名人物,却又纷纷有些着急起来。
每日都有人去寻孙近进言。
这个说,官家虽言中秋入扬州,可自磨盘口至此地足足两百七八十里,七日功夫哪里赶得及?不如早早迎驾,以免官家在城外过个中秋佳节连个宴席都无处摆。
那个说,官家来的太急,原本各行各业是想凑一凑,给官家在运河上整点花样的,现在根本来不及,不如请孙宪台路上去拦一下,也方便大家做准备。
还有人说,官家乃是北方人,这辈子最南也不过是在八公山停了下,过了淮南一路南下,会不会水土不服?恰好啊,我家中就有昔日东京来的厨娘,乃是蔡太师家里做包子馅的,当年太上道君皇帝逃到镇江时离散的,不如发遣过去给官家做汤。
接着又有人说,扬州士民虽说见过太后,也曾见过一次逃难的太上道君皇帝(靖康前曾逃难到镇江),却未尝见过正当家的皇帝,今日闻得官家要至扬州,很多年轻学生都想当着官家的面展示才艺,很多士大夫都想当面言事,如今秋高气爽,为什么不早早迎上去呢?
况且,旷野之中,也能激发大家的诗兴、禅意。
怕只怕等官家到了扬州,稍作停留,接见一下宿老,检查一下工作,然后直接走了,那就本地士民百姓岂不是白等了?
总而言之,孙近呆在扬州城内,去做公事,下面的官员、幕僚便要劝他;回到家里,妻妾子女也要受人请托说这些话;弄得烦躁了,去大明寺吃个素斋,大明寺的和尚也要扭扭捏捏问一句,官家来了是住大明寺还是住太后的旧行宫啊?
大明寺虽然底子薄,但到底是六七百年的古刹,房子还是很够的。
然而,孙近到底是赵鼎看中的君子,居然硬是忍住了。
而且,这期间,万众瞩目之下,那三千多骑步的队列居然真就是沿途不进任何城市,不去滋扰任何地方,每日顺着运河旁的官道稳步南下,每晚在预定好的地方按时扎营,以一种每日四五十里的速度肃然且井然向前,一点乱数都无。
恍惚中,又有说法传来,说是行列之所以如此迅速,乃是因为官家根本不在其中——这位官家早早带着熟悉扬州的潘贵妃微服出行,私访地方利弊去了,行列中乃是那位杨统制装成了官家模样云云……虽说明白人都知道官家此次出行没带哪位贵妃,杨沂中也绝对没胆子装成赵官家,可依然还是引得各处手忙脚乱起来。
一时间,收秋税的都小心翼翼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八月十四,先有一支五六百骑的军队率先驰入扬州,接管了街道、行宫。接着八月十五当日,上午时分,秋老虎尚未消去,那支三千人的军队果然按时出现在扬州城北。
这下子,所有人都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士大夫们和州学学生们带着自己的文章,退休官员带着自己的进言奏疏,富商豪客们带着自己的宝物,和尚道士们带着自己的一张嘴,仕女百姓带着一双眼睛,一起随着老实君子孙宪台往城北而迎。
某种意义上来说,扬州士民几乎是倾城而出,都来看这个赵官家长什么样。
“来了吗?!”
“来了来了!龙纛已经看见了……”
“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那不是寻常龙纛,乃是金吾纛旓……只是为何不见车架?《典章》上可不只是金吾纛旓……待我再翻翻书……”
“莫要翻了,已经到跟前了,孙宪台也上去了!”
“……”
扬州城北门前,一群士人、商贾、僧道几乎是猝不及防,前一刻才看到那面龙纛迎风而来,下一刻龙纛就在骑兵的护卫下直接压到跟前并直接停在城北官道上了……距离他们只有七八十步。
而为首的孙近不敢怠慢,直接与扬州知州魏矼一起上前,连着昨日抵达的御前统制刘晏一起迎了上去。至于其余扬州上下官吏士民僧俗,包括渡江来迎的吕颐浩使节,此时都无资格上前,反而屏息凝神,准备看着大红袍子的官家出来,就行礼叩拜。
然而,随着孙近上前,非但没有所谓大红袍之人,反而只有一名金盔金甲的骑士直接从刚刚停下的队列中跃马排众而出,遥遥出声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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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孙卿与魏卿吗?孙卿南阳一别,已经五六年了吧?魏卿倒是一年前才从都省转出来。”
孙近、魏矼二人闻得此声,再不犹豫,匆匆向前,朝金甲之人行礼。
而这马上金甲之人见状却直接翻身下马,一手一个扶起二人再笑:“中秋佳节,君臣相逢,何必大礼相对?况且,朕沿途已有旨意,不必刻意迎奉参拜……今日随意便好。”
孙近是个老实人,当即起身,魏矼也是赵鼎心腹的那种,脾气也算恳切,立即也站起身来,二人就在赵官家身前微微拱手行礼,口称陛下。
这下子,所有人都知晓无误了——那金甲之人,便是赵官家,也是相隔数十步匆匆行礼,却又有的下跪,有的作揖,有的慌乱拱手,甚至有人一时怔住,只是呆呆垫脚去看,彻底杂乱无章起来。
而赵官家待二人行礼之后,愈发大笑,直接便要牵着二人一起入城。
不过,孙近被拽着转过身来,看着有些混乱的城门左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转身相告:“官家,扬州士民久待于此,皆欲睹天颜,官家着盔甲而至,他们怕是看不清楚……”
赵玖恍然而笑,当即取下头盔,交予身旁立着的刘晏,然后再问:“如此可行吗?”
孙近本欲再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颔首。
然而,赵玖再想了一想,居然回身从刘晏手中取回头盔,重新戴上,然后翻身上马,抚马笑对两个本地大臣:“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可谓道尽淮左风流,而今日朕既来此名都,也不该失了士气……便领军三千,走马负甲入扬州吧!孙卿,你来领路!”
孙近到底是个老实人,犹豫了一下,再三颔首,却是由着这位官家披甲执锐,进入了这座淮左名都。
中午时分,赵官家打马而入扬州城内元佑太后旧居的行宫,随即便传出旨意,诏令扬州僧道一起来见。
这下子,刚刚回过神来的扬州士民再度议论纷纷,都想这官家莫非不问苍生问鬼神?
但很快,扬州官吏、士民、宿老皆被传入,所有人也随之恍然大悟——赵官家居然要在此遥祭岳台碑林,告慰靖康以来的死难军士、百姓,然后再与本地士民亲切交流。
这下子,大家再度措手不及起来——淮左之地,委实不见刀兵战祸许多年了。

好看的小說 紹宋 ptt-第二十九章 有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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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朝廷大约讨论了三件大事,一个是扩军的安排;另一个是不顾暑热同时在河中府与黄河下游,以及渤海发动第二轮轮战的预案;第三个便是设立六科以监督六部的讨论……最后,朝廷还隐约释放出了官家南巡的风声。
这其中,第一件事依然不容乐观。
各地的武将们还是跟上次一样,都觉得应该是自己所部进行扩军,地方文官们也都说自己这里不该再来军队,朝堂上的中枢大吏们还是坚持反对进一步加强关西三镇,也就是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部……再加下去,关西的军事力量便足以倾覆天下。
可这么一来,跟朝廷一直讨论的军事计划又是相悖的——即便赵玖相信岳飞更靠谱一点,但是所有人、包括岳飞自己都会说,取河东而河北自下,取河北而河北不能自保。
中国北方的地理条件摆在那里,后世山西省对河北省的地理优势真的居高临下,予求予取,没有人可以违逆自然规律。
对此,赵玖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让岳飞移镇向西,然而问题在于,岳飞的御营前军大多数河北流亡之人充任,让他们去打河东不是不行,可谁来承担河北方向的作战任务?
最关键的是,李彦仙麾下的河东、陕洛部队又该放哪里?难道要这些人扔下李彦仙去听命岳飞?
李彦仙可跟张俊不是一回事,他的部属也跟御营右军的部属也不是一回事。
就目前这种情况,强行打破集团军的地域属性,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怕是远远超过一次大清洗的。
当然,赵玖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即便是岳飞自己北伐,也是先收取了陕洛义军,然后尝试往太行山上凑的,而董先、牛皋这些在陕洛一带活动的李彦仙麾下大将,彼时正是岳飞麾下享有特殊地位的‘外样’。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空中的彼时,这些陕洛河东籍贯的军官、士卒上头非但没有一个李彦仙,甚至连翟氏兄弟这样的龙头都早早殉国了,而且还因为曲端做的恶事外加富平之战跟西军毫无牵扯……那么在那种情况下还坚持抗金的豪杰义士,不投靠在湖北设立根据地的岳飞,似乎也无处可走。
情况就是这样,北方地理特征不是人力可动摇的,而军队中根据地域以及靖康后军政局势天然形成的大将集团也基本上不可动摇:
御营前军是河北流亡军事集团与东京留守司构成的军队,北伐欲望最强,而前军都统岳飞正是河北流亡军官的首领与东京留守司的继承者。
没有成为节度使的郦琼是这个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他也是河北流亡军官,更是宗泽正统继承人之一,他能起势本身就有朝廷与岳飞心照不宣的结果,但他的军队却不是从东京留守司或者岳飞那里直接分出来的,而是跟岳飞有过节的王彦所部河北八字军……这支军队本身不可能归于岳飞,否则会出大乱子。
事实上,王彦往地方上洗了一回然后转入中枢,表面上有很多说法,但私底下还是有人直接念叨着是朝廷与赵官家在此人与岳飞之间做取舍的结果。
李彦仙是陕洛河东义军的首脑,翟氏叔侄是这个集团的半独立加盟者,可值得一提的是,李彦仙当日收复陕州的根本军队却是更早前西军大败后的残余部队。
吴玠吴璘兄弟是西军残部最正统继承者,御营后军也是西军传统架构改编而来的部队。
曲端和御营骑军是新建立的部队,但因为兵员问题,却与西军打断骨头连着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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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韩世忠、张俊、王德以及他们所领的御营左军、右军、中军……虽然都很有西军特色,却有另外一个显得很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是一开始便追随赵官家行在进行流亡、逃跑的军队。
韩张不说,王德及其部属基本上是刘光世旧部,而这三家加一起,正好应了一开始的御营根基。
这天下的事情就是这么麻烦,军队的山头,大将个人的名位,军队构成上的地域特色,以及眼下屯驻地域形成的利益集团……方方面面,是是非非,总得做出一些取舍,拿定一些主意,然后让一些人高兴,让一些人愤恨。
只不过,这次的事情尤其麻烦而已。
扩军的事情还是悬而不能决……当然,这也是跟此事不急有关系,毕竟到此时,去年初的第一轮扩军计划都还没有彻底落实,便是要推行新的计划最最起码也要等此次轮战结束之后再说。
至于轮战,上下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则,赵官家一直没有把军事行动决策权下方,朝中天然缺乏话语权;二则,自从奇葩却又理所当然的宋金贸易以各种奇葩方式展开以后,大宋财政上的经济余地其实远超朝臣们,包括赵官家的想象。
这玩意才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但实际上却极度符合经济规律,而且数额巨大的财政门类。
实际上,回顾之前一年多的建财大业,点验收益就会发现,宋金奢侈品贸易、中日贵金属贸易、广越尺布斗米贸易、大理矿产交易、西域丝绸之路贸易……与这些贸易协定带来的好处相比,赵官家和朝臣们绞尽脑汁搞得那些表面上是金融创新,实际上是竭泽而渔的玩意,根本不够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者?
全球化与自由贸易才是十二世纪的唯一出路,搞金融创新就是死路一条。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当钱粮渐渐显得不是问题以后,军事行动就会显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几乎是以默认的方式,迅速得到了通过。
还有六科的设立,讲实话,此事的讨论观关键有点出乎赵玖的意料。
原本赵玖以为,事情虽然是户部尚书林景默提出来的,但其余几位尚书未必会赞同,因为这种东西在起到监督作用之余,明显有利于宰相对六部进行钳制……然而出乎意料,六部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针对这个新监督部门由谁来控制的问题,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都省、枢密院,还有御史台纷纷引经据典,认为由自家来控制。
一时相持不下。
当然了,这又是赵玖的无知了……历史上,针对中枢官吏设立六科及相关考评、监督体制是在明代中期,彼时是宰执有实无名,内阁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跟翰林学士一个说法,而六部却是长久的实权部门,所以一直存在一种阁部之争。
但就宋代而言,却正好是反过来,从宋代政治传统来看,宰执的政治地位毋庸置疑,而六部获得实权则根本没有几年功夫。
所以,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六部本身没有反对,但事实上拥有宰执坐镇的东西二府以及差不多算是有半个宰执的御史台之间却争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件南巡前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但相较于扩军的事情应该很简单……梳理好了,赵官家一句话就可以。
最后是南巡,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大朝会上,以翰林学士吕本中上疏提议的方式,稍微给所有人透了下风而已……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建议。
就这样,一番计较,乱七八糟,散朝之后,众臣僚不免各怀心思,转回各自所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回到公房内的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却愕然发现了自己案上的都省调任文书,以及赵官家要求他严查胡寅不孝风潮背后主使的旨意。
旨意言辞激烈,且最后赵官家‘沧州赵玖’的御笔画押,外加正经的天子印,以及粘着旨意和文书的外层都省贴条却全都分毫不差。
勾龙如渊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这道旨意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
皇权,以及唯一可能在名义上对皇权进行稍微限制的官僚体系最高代表,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六月盛暑时节的下午时分,可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空气中的风都是热的。
而前工部左侍郎、现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枯坐在自己的公房内,先是心惊肉跳下弄得汗流浃背,然后是迟疑与惶恐中的往来踱步,最后则是全身冰凉后的一动不动……聪明如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作为已经暴露呢?
然而即便如此,这位新任大理寺卿还是花了足足一下午的时间才强迫自己认清了现实,因为他根本不敢承认,赵官家是想弄死他。
这个结论太耸人听闻了。
太阳渐渐西沉,对街深处,大相国寺内陡然一声钟响,既宣告了御街两侧官吏们的下值,也让在公房内思索了许久的勾龙如渊做出了反应——他扔下旨意,用理智强迫自己走出公房,先来到了对面廊下的某处公房内,将工部右侍郎贺铸唤出,然后便在下值的工部吏员们的注视之下一起进到了工部院内最中间的那间公房。
这间公房从来都是敞开大门任由出入的,因为他是工部尚书胡寅的公房。
胡明仲没有听到钟声直接下值回家的意思,此时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先是瞅了瞅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也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桌上文书,签了个名字以后,方才再度抬头。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跟在勾龙如渊身后、明显面有疑惑的贺铸,这才微微欠身拱手,以作礼节。
公房内,几名收拾好东西的文吏麻利的将两把椅子摆到胡尚书桌案对面,然后便知趣下值归家,一时间,公房内只有三位大员围坐一桌而已。
胡寅神色不动,只是正襟危坐去看身前二人;贺铸一时不解,便拿眼睛去瞅将自己唤来的勾龙如渊。
而面色惨白的勾龙如渊稍作沉吟,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官家有旨意,让下官转大理寺卿,去清查你被诬告一案……官家的意思是,此案背后必然有如王次翁那般人物暗中指使,让下官务必揪出来,然后严惩不殆。”
贺铸怔了一怔,心里算是明白为啥勾龙如渊要把自己叫来了,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向勾龙如渊称贺,还是该向胡寅表达共情,又或者是该对案子发表一点意见。
最后,这位工部右侍郎干脆一声不吭又去看向了胡寅胡尚书。
而出意料,胡寅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跟贺铸想的一样,这位官家不惜自污也要死保的心腹大臣绝对是早就知道了此事的。
但下一刻,勾龙如渊便让何侍郎彻底停止了思考:“这案子不用查了,因为当日着人在那几位福建士人前说胡尚书与刘勉之有怨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官,而下官也的确是想将胡尚书撵出去,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
贺铸愣在当场,但胡寅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
而勾龙如渊稍作沉吟,却又微微叹气以对:“胡尚书读过《礼经》吗?”
贺铸刚刚回过神来,然后再度懵住……这都什么话?
倒是胡寅,依然面不改色:“六岁时读过。”
“《礼》有言:夫鲁有初。还有令尊讲学时也曾引用《列子》的话说:太初者,气之始也……胡尚书应该是知道这个‘初’的意思吧?”勾龙如渊继续认真询问。
“知道,乃是说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和开始的意思。”胡明仲依然从容以对。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彻底糊涂的贺铸明智的放弃了插嘴的意图,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听这二人对话。
“胡尚书,在知道‘凡事必有初’这个道理之前,下官曾在州郡沉浮十几年……”勾龙如渊喟然以对。“明明认认真真做事,明明努力去揣摩上头的意思,却总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不得伸张,反而屡屡一沉到底。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才渐渐想通了这个道理。虽说再后来因为靖康之变,为大局所困,还是一时不能飞黄腾达,却终究能窥的朝局真谛,不至于浑浑噩噩了。”
胡寅看了看对方,认真再对:“这个‘初’这么厉害吗?”
“凡事必有初,如果能根据事情的‘初’去作为,那事情总会很简单,反过来说,没有看懂事情真正的‘初’在哪里、是什么,那一定会陷入疑难之地。”
风雨无声
勾龙如渊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愈发感慨不及。“从小事上来讲,当日泉州番寺一案的初便在于官家老早便展示过警惕番商的态度,不愿予他们皇家文书旗帜,可笑其余官吏皆以为朝廷会为了一点商税而姑息养奸,却根本没想过官家的脾气始终一如既往。再从大局上来讲,朝廷的初便在于靖康之变……有了这个‘初’,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朝廷人事上新旧两党不复存,而是战和、攻守、急缓之争;也自然醒悟,为什么官家与两位太上皇帝会有这般龃龉;更懂过来,为何朝廷大政皆在宋金之战上了。”
“不错。”胡寅当即颔首。“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建炎以来,国家政治、风气、人事一改,根源皆在靖康。便是泉州番寺一案,也是你相隔千里,窥的原初。”
“还有,为何战和之间是战?攻守之间是攻?急缓之间是急?其实也都有‘初’。”勾龙如渊抬起左手,右手扳起左手手指,一一认真言道,同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认可而稍有松懈。“如陛下继位,这是第一个‘初’,他得位意外,必须要言战以正名,而又遭横变,所以常有非常之举……”
“淮上扼守,是第二个‘初’,一朝稍阻女真疲兵,知女真亦有力尽之态,明中国之大未必可不守……”
“移跸南阳是第三‘初’,晓示内外绝不苟安、宁死不屈之心……”
“还于东京是第四‘初’,明海内宋之未亡……”
“尧山拼死是第五‘初’,使天下知中国尚有可为……”
“一初叠一初,待到尧山之后,北伐大势便已经不可更改,可笑还有些人想降、想和、想守、想缓,却不知道,事情早已经注定。”勾龙如渊收起用来计数的手掌,摇头以对。“下官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再无顾忌,以至于行事皆能遂中枢大略……所以,转仕顺利……然而,下官明知这‘一初叠一初’,知道官家用人之‘初’在哪里,却还是鬼迷心窍,做了这种事情,也是同样可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胡明仲终于不耐烦起来。
“下官想让胡尚书转告官家几件事情……”
“说来。”
“其一,下官是晓得国家大政的,一朝行此龌龊之事,着实是权欲迷了眼睛,还望官家能稍留下官有用之身。”
胡寅一声不吭,只是冷冷去看对方,便是旁边的贺铸都忍不住斜眼去看这位同僚。
“其二,设立六科是必要的,但应该把重点放在对六部的监管与考核上,而非是监督与刺探人心……因为我勾龙如渊只是个才入京不过月余的小人,朝廷上下一时失察,没有看出来我,是很寻常的事情,请不要就此怀疑中枢官吏这么快就变质。”
胡寅终于颔首,但脸色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我一定会进言官家。”
“其三。”勾龙如渊继续认真相对。“六科既设,本身是台谏的延续,制度之初便在谏院,应该归于御史台。”
胡寅终于脸色稍缓。
“其四,官家下江南是对的,因为地方人心才是真正的初,但既下江南,与其抱雨露之心,不如持雷霆之力;与其探士大夫之心,不如观风俗士气;与其观名城大郡,不如窥乡野田土;与其看商税矿产,不如察田赋劳役……”
“这后面一串也是‘初’的学问吗?”胡寅终于发声。
“是。”勾龙如渊微微欠身以对。“前者是末,后者是初……能循初,就不必在意末了!”
“那你这番话的‘初’,其实还是其一了?”胡明仲坦然追问。“自醒悟‘初’这番道理后的自家之‘初’,便是飞黄腾达了?”
勾龙如渊沉默了一下,点头相对:“是……但于官家而言,于朝廷而言,下官的初反而只是末,下官的末,或许能成为官家的初……请胡尚书务必转达下官这番言语。”
“我这就与何侍郎一起去见官家。”胡明仲沉默了一下,起身以对。“我自幼过目不忘、入耳也不忘,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何侍郎会如你愿做见证……你是在此处等候,还是回家等候?”
贺铸彻底明悟,赶紧起身。
而勾龙如渊想了一想,也起身恳切拱手:“下官就在此处相侯。”
胡寅点了点头,便与一声不吭的贺铸一起离开公房,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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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大概半个时辰,贺铸没有回来,胡寅也没有回来,却是大押班蓝珪引几名御前班直抵达了工部大院……后者甫一进入尚书公房,便对着浑身颤抖的勾龙如渊干脆出言:
“官家口谕:勾龙卿既知朕之初,便也该知道朕素来喜欢肆意无度,舍初留末。”
言罢,这位内侍省大押班直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勾龙如渊彻底失声于房内……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挣扎也没有成功?
然而,勾龙如渊始终还是留了一丝求生欲的,这一日,他在公房内足足等到天黑,以冀希望于胡寅和贺铸能回来跟他说上一句话。
然而,一直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却始终无人归来,而勾龙如渊也只能在门前两位御前班直的逼视下失魂落魄转回家中。
回到朝廷发下的新舍内,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唤来妻妾儿女,直言自己命不久矣,乃是将家中存的国债、金银一并分出,并让这些人明日一早便出门归川蜀故乡……而等到翌日天明,妻妾儿女们被仆役驱赶出门,掩面而走,勾龙如渊自己几度欲死,以求体面,却几次不能下手。
最后只能困于家中,坐以待毙。
真的是坐以待毙……这一日,工部右侍郎贺铸依次往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刑部,当众举证,言大理寺卿勾龙如渊构陷同僚,离间君臣,还诿过于太上道君皇帝,分离天家,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一时朝堂哗然。
而因为是大理寺卿犯案,所以直接移交刑部处置,当日下午,两名刑部小吏便带着两名狱卒来到勾龙府中,直接将勾龙如渊牵出府邸,发入刑部狱中。
所谓拿一秘阁大臣,如牵一鸡犬。
这下子,乃是朝野哗然了。
事关重大,无人敢怠慢,仅仅是又隔了一日,刑部尚书马伸便以御史中丞为见证,以三位御史为辅,亲自开堂询问,当场传唤尚书胡寅、侍郎贺铸,以及被截留的福建乡人,对照‘推勘(调查审问)’。
待得到供状无误后,未及中午,又直接一式三份,分别送达御史台、都省,以及走枢密院转入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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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片刻不停,当即批复:
“勾龙如渊包藏恶意,以私心而欺君罔上、构陷同僚、祸乱国家,而无复人臣之节、同列之谊、官职之操者,未有如此人也!当此战时,应行军法,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斩立决!”
批复迅速从内侍省转回,而都省、枢密院则直接在批复的文书外加上了东西二府的封条,宛如处置什么寻常旨意一般。
而与此同时,对崇文院那边反应毫不知情的御史台上下得知官家批复消息后,却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在乌台召开内部会议,待到傍晚才得到一个一致意见,乃是建议赵官家将此事拿到下次朝议进行公开讨论。
随即,李光亲自将文书带入崇文院,寻到枢密院,要求值守官员将文书明日一早即刻转入内侍省。
却不料,翌日上午,这封唯一公开反驳官家旨意的文书尚在流程之中时,一队御前班直便直接进入刑部大牢,先是出示了全部合法公文,将瘫成一团肉泥的勾龙如渊拽出,拎到宣德楼前,然后便当众公布罪行,随即一人按住,一人挥刀,宛如之前此地杀那匹御马一般利索,直接将这位前日还是秘阁大员斩首示众。
待刑部尚书马伸与御史中丞李光得知讯息,匆匆携手赶到现场后,却惊愕发现,此时连地上的血迹都已经洗干净了,只有那个早已经腐烂到只剩骨头的马首,挂在宣德楼上,被熏风吹动,居然一时呜呜作响。
刚刚还在讨论是不是要让勾龙如渊‘徒远地,不赦’的二人也是彻底无声。
又过数日,朝廷透过内部文书、邸报发布了官家与宰执共议结论,设立六科,意在考核,不在监察,收于御史台谏院。
又过数日,就在前线再度发起轮战之际,邸报却度刊登了赵官家另一道旨意,乃是说‘凡事必有初,朝廷中兴之初不在中原,不在兵戈,乃在江南,乃在士民’……官家将于七月启程,率一千五百御前班直,两千御营骑军,南下巡视荆襄、东南,并委国政于诸宰执、秘阁。
PS:继续献祭,《三国从杀出长安开始》,写刘焉长子刘范的。

精品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 ptt-第二十八章 任務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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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的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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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杏冈之上,赵官家的怒气哪怕是隔着几颗老杏树的距离也能被清晰感触到,这不免让第一次入职班直的赤心队侍卫们大汗淋漓,并且紧张不安。
侍卫们都如此,那么可想而知,此时就在茅亭旁直面赵官家的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以及几位内廷重臣此时是怎么一种情形。
“这是一个官位的事情吗?这是一个小人行径的事情吗?”
“是,是小人行径!可这是一般的小人行径吗?他做了半月的工部左侍郎,多少该知道工部眼下是在忙什么吧?可明知道工部是在主持北伐筹备,他却敢为了区区一个升官的机会……还不是一定能轻易能升官,最多只是代任,很可能连代任都不成……就做出这种事来!”
“国家在他眼里算什么?两河百姓在他眼里算什么?辛辛苦苦费劲一切手段建财的朝廷上上下下在他眼里算什么?整个中原和江南百姓的膏血在他眼里又算什么?都只是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吗?”
“那日他居然还堂而皇之对朕说什么每见江南士民锱铢尽上,便忧心中枢这里把江南百姓血汗空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们根本不知道朕到底在气什么……知道王舒王变法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新党中卷入了这种小人?这种如逆水行舟一般的事业,一旦进了小人,他们不光是败坏名声,是真会让大局崩塌的!”
“真要是女真人的间谍,是南方蓄谋已久的作为,朕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就是因为他是个小人,是个装成无害样子还对大局有益的小人,朕才会惊惶成这样!”
“小人的危害还用说吗?现在是只有一个勾龙如渊忽然在朕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背后有多少呢?你们有南方人吗,见过南方的曱甴(蟑螂)吗?掀开陶罐,下面看到一个曱甴,就已经有几百个曱甴在你房中安家了!”
“朕之前为什么要死保胡明仲?!一则是朕信得过胡明仲,知道他情有可原而且是个人才;二则就是要以此事告诉天下人,凡是跟北伐有关的人和事,朕不敢说能给他们免死金牌,却一定会尽全力让他们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干扰……替朕打赢了女真人,朕就给他们功名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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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你们,你们这些相公、学士,还有那些帅臣、大将,为什么能这么稳当?还不是一般道理?若是这个前提没了,朕留你们何用?!真以为你们也是无懈可击吗?!”
“这件事,坏就坏在一时起意,坏就坏在于法无凭!这个人,该死就死在他只是个权欲迷了眼的小人,就该死在他罪不至死!”
“你们说罪不至死,说会引起朝堂动荡,说天下人会不理解……那就去想一个让他罪至于死的法子!想一个不引起朝堂动荡,天下人也都能理解的法子来!”
“反正,朕要杀他!有说法,朕会剁了他,没说法,朕也会剁了他!”
赵官家的怒吼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宰执们、近臣们苦劝不下,反倒全部败下阵来。
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面固然是赵官家的愤怒不可抑制,另一面却是群臣自己不能保持统一立场的缘故……别人不说,枢相张浚素来就影从官家,这次更是因为引荐了勾龙如渊而忐忑不安,此时反而希望能够严厉处置勾龙如渊,以作自辩。
与此同时,近臣们也一开始便发生了分裂——杨沂中、刘晏本不该插嘴此事,却因为赵官家的怒气上来太吓人了,所以都第一时间对官家进行了劝阻,结果,翰林学士吕本中却在随后的集结与问讯是一反常态,立场坚定的表达了赞同严惩之意。
当然了,张浚和吕本中的严惩也不是要砍了勾龙如渊的意思,但问题在于众臣不能一开始就言语一致、心思相通,那如何能对抗一个暴怒中的皇帝呢?
就这样,随着茅亭上的一番喧嚣渐渐停止,杨沂中亲自下来,严厉要求随侍班直不能擅传言语不提,几位相公却是顶着赵官家压下来的重力无奈散去。
唯独,虽说是屈服于了赵官家,却又如何能轻易想到一个‘合法’杀掉勾龙如渊这种小人的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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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当日回去,压力最大的四位相公一筹莫展,偏偏又不好将此事与他人分说,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各自回到家中,却又两两相聚,同时匆匆去请些要害人物一起商量。
其中,都省首相赵相公带着副相刘相公找的是吏部尚书陈公辅、礼部尚书翟汝文、开封府尹阎孝忠,外加工部尚书、这次的当事人胡寅本人。而另一头,枢密使张相公带着副使陈相公则找的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他的‘智囊’吏部侍郎吕祉,外加一个骑军都统曲端……东西二府的首脑都没敢扩大化,也都没敢去找李光、马伸这种直性子。
邀请既然发出去,暂不说张府上聚会都已经成了惯例,另一边,赵鼎身为首相,素来讲究一个君子不党,此时难得作此行径,陈、翟、阎、胡等人倒是都晓得事情有异,却是不敢怠慢,纷纷抵达。
而待赵鼎领着几人在自家后院凉棚下团团而坐,并将此事小心说出来以后,却又引得几位大员各自愕然。
愕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大家不免要去看当事人胡寅的脸色。
孰料,胡明仲一开始虽然明显带了怒气,但不知为何,很快却又平静了下来,只是端坐不动,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胡寅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稍作思索,乃是开封府尹阎孝忠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官家杀意已定,事情不可能回转了?”
“是。”与阎孝忠理论上算是一党的刘汲蹙眉以对,稍作强调。“但有万一可能,我等今日在延福宫便都劝下来了,但根本劝不下来……而若真到了出中旨强杀的份上,杨沂中、刘晏虽也曾苦劝,怕还是会即刻执行的。”
“那便是要顺着官家的,寻个妥当法子,使此人去死的意思了?”礼部尚书翟汝文插嘴相对。
“正是此意。”赵鼎也点了头。
“能不能想办法隐诛?”翟汝文追问不及。“去明告这厮官家决意,让他不要牵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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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等翟汝文说完,阎孝忠便再度开口打断了他。“依着我看,非止是不要隐诛,还要明正典刑,最好是能将此人罪行公布天下,使天下人心理都明白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才对……这才是官家本意!”
“不错。”赵鼎叹了口气。“便是我此时细细想来,既然此人必死无疑,那若不能杀一儆百,反而只是白死……不瞒诸位,我此时隐隐觉得,宁可让此人为官家强杀,也胜过隐诛,或者推到其他罪责上!”
“若是这般讲,此事岂不是无解?”翟汝文闻言稍稍蹙眉。“莫非真要坐视官家强杀一秘阁重臣?须知道,勾龙此举,固然可耻至极,却也极为狡猾……泉州番寺的事情不提,便是此番寻机弹劾胡尚书的事情,也最多说他道德败坏、小人嘴脸,却称不上是违背法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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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还是要想个法子,让他栽进去才行,而且最好是能趁机将他作为暴露出来……”刘汲再度强调了一遍上级要求。
“恕下官直言,这事并不必轮到赵相公和刘相公来想法应对官家。”但也就是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吏部尚书陈公辅主动出言,而且言语惊人。“两位相公身为都省相公,不该盯着一个小人的死法犯难……官家那是发怒了,怒火攻心,两位相公也怒到那份上吗?”
“陈尚书这是什么意思?”赵刘二相齐齐心动,却还是在对视一眼后,由赵鼎主动出声询问。
便是同样沉默不语的胡寅,此时都与阎孝忠、翟汝文一起盯住了陈公辅。
“下官的意思是,勾龙如渊这个小人的事情,张相公那边更着急!”陈公辅不慌不忙,正色以对。“此人是张相公的乡人,此番进入秘阁大员之列也是张相公一力举荐的,所以如何处置勾龙如渊,如何让他自曝其非,本该张相公那边去想才对……何况,依着下官看,张相公那边,自有林尚书这般内秀、吕侍郎这般钻营之人,若真有法子,也必然脱不出他们手掌,两位相公又何必为那边闲操心呢?”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无法反驳,随即便有些放松起来。
而赵鼎稍作思量,却是觉得陈公辅不止此意,却又当即反问:“那敢问陈尚书,官家终究有此雷霆之怒,且施压下来,我二人这两个都省相公,此时到底该做什么才能对呢?”
“当然是从根本上为官家分忧。”陈公辅依然不慌不忙。“两位相公,官家此番震怒,只是向着一个勾龙如渊而来的吗?难道不是忧心小人钻营,从内里毁坏大局吗?而若如此,两位相公何妨弃了勾龙如渊,高屋建瓴,使官家从根本上放下心来,也好促成北伐大业?”
周围几人,一起若有所思,而赵鼎则愈发觉得对方与自己暗中心思相合,却是再三认真以对:“陈尚书,可有良策?”
“不敢说良策,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陈公辅坦荡以对。“两个法子,一个是针对朝中上下官员的,乃是从户部林尚书建财之策,还有最近推行的大表格之法得来的想法;另一个,则是针对南方士气民心的,却是个老生常谈之论……其实,有些事情,若是我们不自己来做,怕是官家也要用其他人来做的。”
周围几人,包括胡寅,齐齐挑眉,终于忍不住齐齐打量了一下这位陈尚书。
“你四人昨晚呼朋唤友,可想到法子了吗?”
翌日上午,赵官家在石亭再度召见四位宰执,一见面便直接逼问,俨然怒气不消。
而四位相公面面相觑,却是任由枢相张浚张德远向前一步,在石亭前拱手相对:“回禀官家,关于勾龙如渊之事,吏部吕侍郎为臣出了个注意,或许可行!”
“说来。”
赵玖言语干脆。
“福建士人弹劾胡尚书一案,虽已平息,但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曾在文德殿上亲口言语,说此事背后或有蹊跷,指不定便有如王次翁那般小人暗行不轨,明着弹劾胡尚书,暗中离间天家……臣等以为,他既如此热心,何妨迁他为大理寺卿,着他亲审此案,务必找出背后小人?”张浚额头微微沁汗,但言语顺畅,俨然是早有准备。“找到了,自然是有人要为离间天家、指斥乘舆负责,找不到,自然是勾龙入渊诬论无辜!”
赵玖怔了一怔,然后忽然嗤笑颔首:“这是请君入瓮?”
“是!”张德远颔首不及。
“可以!”赵玖点头应许。
整个石亭内外,一时皆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张浚却又继续认真拱手进言。“户部尚书林景默昨晚曾劝臣,说为相者不该耽于表而疏于里……官家之所以对勾龙如渊发怒,不光是勾龙如渊小人可耻,更是忧心朝廷官员风气不正,或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忧……故此,昨夜臣等参考了林尚书昔日建财方略一事,结合官家近来推行的表格制度,想出了一个对内监督之法!”
“怎么说?”赵玖注意到了张浚身后赵鼎、刘汲的异样,但依然忍不住心动,因为这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请以半年为期,着六部、九寺、五监各列半年当行之策,如立军令状,再以枢密院设诸科,监督诸部寺监……一者,逾期不作为者,自当罢免;二者,也是协助御史台确保各部官吏莫行不法不德之举。”张浚俯首诚恳以对。“不知道官家以为如何?”
“朕以为很好。”赵玖点了点头,怒气都消了几分。“朕何尝不知道,事情不能指望人心,只能指望制度……你和林卿能往此处想,乃是极好的大局观……比朕被气糊涂了的样子要强。”
张浚闻言大喜,却还是匆匆拱手:“除此之外,还有南方之事……官家,昔日绍兴下野之臣、南走道学书院,能在南方结为一体,屡屡影响中枢舆论,其实是有缘故的……说到根子上,终究还是南方士民赋税沉重,以至于锱铢尽上,以付军费,所以人心厌恶北伐,偏偏这又是人之常情,臣以为朝廷并不好只去强压,正该恩威并重才对!”
赵鼎干脆抬头去看石亭上的飞檐雕塑去了。
而赵官家果然也大喜:“德远还有什么主意?”
“这不是臣的主意,这是兵部刘尚书的主意……他以为,如今虽说前线还有小战,但大局无碍,官家何妨向南一巡苏扬,以安抚东南人心?”张浚愈发严肃起来。
赵玖闻言也严肃起来:“南巡要多少钱?”
“官家只带两千班直,不治车驾,不受贡物,只若往年冬日巡河姿态,又能要多少钱?”另一位西府相公陈规赶紧上前,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天子巡视靡费,皆在铺张无度。”
赵玖怦然心动,却是微微颔首,而张浚、陈规也是大喜。
不过,赵官家到底还记得有个首相在那边站着呢,旋即又看向了赵鼎:“赵相公以为呢,张相公他们说的可行否?”
赵鼎一声不吭,只是从怀中讨出一本已经被汗水浸了一半的札子,沉默向前奉上。
赵官家亲自欠身接来,打开一看,随意一瞥,便清楚看到两个标题:
其一,请设六科属都省以监六部;
其二,请御驾南巡,以安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赵玖终于失笑,却又在合起札子以后陡然转冷。“但要先杀了那厮再说!”

精华玄幻小說 紹宋 線上看-第二十七章 取捨(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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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麻烦了,即便是不考虑指桑骂槐的可能性,赵玖也一开始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依着胡寅刚出生就差点被父母溺死然后被伯父胡安国收养的这个经历,还有那厮的臭脾气,这封奏疏上弹劾的内容九成九是真的……胡明仲是不可能将自己亲生父母当父母好生奉养的。
而考虑到这厮已经三十五六岁,那他跟他父母之间恐怕已经有了无数根本无法遮掩的经历和口实,而且这些口实早已经在福建乡里广为人知。
其次,这年头的孝是非常苛刻的,对待官员尤其如此,胡寅的事情拿到后世当然会因为他的经历而得到舆论的包容,但在眼下,却不可能会被舆论认可……或者更进一步,说是直接违法也是没问题的。
须知道,便是他赵官家,也都一口气奉养着三个太后当牌坊。
找个人去少林寺采访一下太上道君皇帝,道君皇帝也肯定说,自己对官家只有感恩。
说不得再问几句,还要留着眼泪讲一讲自己在回忆录没好意思提及的五国城惨事,继而指出赵官家把他接回来享受佛法熏陶是多么孝心感天的作为。
平心而论,想到这里,赵玖就大略觉得,这件事情恐怕还真不是什么指桑骂槐,恐怕真就是针对胡寅的一场弹劾。
毕竟,说句不好听的,自己现在到底怕谁?国内的反对势力,到底谁还能在自己面前吱声?
虽然赵玖知道,曾经在朝中为官的经历,以及民间学校的组织形式,外加江南本土作为赋税重地天然厌恶和反对北伐,使得一个反对派确系存在于长江下游的东南地区,但却不能把所有脏水都往人家头上泼。
那群人还没有进化到后世在野党这种地步。
不然呢?
谁是这个道学-江南-下野官员派系的首脑?
李纲,还是刘大中?总不能是许景衡吧?实际上吕好问的老搭档,建炎初期的大功臣许景衡在东南的影响力真就比刘大中强的多。
许景衡这个时候给自己来这套?
而且,这个反对派系的经费谁来稳定提供?
如何维系交通网点?
闹了半天的南方报,到底出来没有?
这个时候,这些人再来招惹自己图的什么?
何况还有吕颐浩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有这么一个人暗中出资、鼓动,促成了此事,而且真就是在指桑骂槐,那也很可能是他个人所为……跟王次翁那次差不多,属于独狼作案。
故此,这件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在于如何拯救胡寅。
须知道,胡寅作为工部尚书,在朝堂缺乏财政大兴土木的状态下,老早被赵玖当做了不管尚书,然后实际上成为北伐筹备工作的总负责人与总联系人。
所有的结余钱粮,都是直接给工部的,军械产能的扩大、分配,仓储的修建、投入,道路的整修、连结,部队与民夫动员计划的安排与调整,几乎都是他负责对接和安排。
如果说去年这时候还好,那时候根本没钱,胡寅也根本没什么工作,真出了这种事情,真就换人也无妨……陈规、刘汲、林景默,都可以去做。
但等到眼下,随着朝廷近乎竭泽而渔换来的财政富裕,很多工作都已经展开,这个时候让胡寅走开,难道只是胡寅一个人的问题吗?
初夏时节,天气其实并没有炎热的过分,赵玖在石亭那里一直枯坐到暮色降临方才起身……其实,一开始他便下定了决心,胡明仲一时进退其实无谓,便是自己被指桑骂槐也无所谓,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有隐忍过?但问题在于,他绝不允许此事动摇和影响北伐大局,处心积虑也好,意外也罢,都不允许。
唯独,赵玖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着实难办,因为胡寅将会直面整个社会的压力,怕只怕性格倔强如他,也未必能撑得住这种销骨烁金。
“辛苦正甫,将此物交给胡明仲,然后再告诉他……”
赵玖起身后,直接将那份告状文书递给了身侧不知何时出现的杨沂中,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以至于半晌之后,只能哂笑。“只将此物交给胡明仲,他自己会明白的。”
杨沂中微微顿首,上前接过这文书,看都不看,便直接折叠收起,然后趋步后退,继而转身大阔步出去了——胡寅身为工部尚书,早早在北面景苑处得了一个宅子,胡安国父子,乃至于后来赶过来的胡安国妻妾,也都一起住在彼处。
此时离开宫中回家,正好顺路。
就这样,不说赵玖心思,只说杨沂中抵达胡府,胡寅果然也是刚刚从南边公房那里回来没多久,二人见礼,让到堂上,然后并无多余客套言语,杨沂中便将那份文书递上:
“官家让下官将此物转交胡尚书。”
胡寅在灯下接过来,就在手中打开,微微一扫,便彻底醒悟,却面色丝毫不变,只是沉吟不语。
隔了一会,眼见着对方无话,杨沂中便也起身相对:“官家口谕已行,下官告退。”
直到此时,胡明仲方才抬头,却又认真相询:“敢问杨统制,官家可有其他言语付我?”
“只说将此物交给胡尚书,尚书自会明白。”杨沂中拱手以对。
胡寅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却又将文书双手奉上,直接递了过去:“替我转告官家,就说臣已经知道此事了。”
杨沂中怔了一怔,但还是将文书接来,口中称是,然后带着满肚子疑惑,不顾天色已晚,重新折入宫中交还文书。
且不提杨正甫如何再与赵官家交接,只说胡明仲交还了文书,情知自己可能要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一场挫折,但还是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他先回到书房,稍微写了几封简单书信,着人送出,便去从容用饭,期间也未与自己养父、义弟提及。
用完餐后,更是直接回到书房,继续处置起自己从公房带回的那些公文。
翌日,也没有丝毫异样,而是从容去了宣德楼对面的公房处置公务。
然而,不管赵玖有多大决心,胡寅又有多大觉悟,该来的始终要来……那些事情是遮掩不住的,因为即便是文书给了赵官家,几名告状的人也都好好活着呢,何况这种事情既然已经走了弹劾的路子,那些告状的人也会早早与同乡、朋友交流讯息,以做舆论后备。
故此,尽管赵官家这一日早早尝试了从刑部直接切断此事,却还是架不住相关言语与弹劾内容在官场与太学之间渐渐扩散开来。
三日之后,随着胡寅不孝的相关细节渐渐得到在京福建人的普遍性证明,便是民间也耸动起来……众人皆知,官家被蒙蔽了,那个工部尚书胡寅是个天大的无耻之徒,焉能忝居此位?
气势汹汹之下,几乎人人想当刑部尚书!
而此时,赵玖也得到了刑部的正式汇报,这些上书之人确系是上一次状告番寺的那批人,皆是在京的、跟福建有关系的士人。
他们用来上告的具体材料的源头也很清楚,乃是一个叫刘勉之的建州人……此人是胡寅以及其父胡安国真正意义上的同乡、故交,也福建本地著名的年轻理学家,同时还跟刘子羽的二弟刘子翼关系很好,而就是这么一个知名人物,早年间曾在老家亲眼看见过胡寅不拜生父生母的事情,当时就曾公开在老家指责过胡寅的不是,差点跟胡氏父子闹到绝交……但胡寅后来上太学做大官了,胡安国也来到东京了,刘勉之偏偏又是个厌恶科举,一心研习学问的真正理学家,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
然后,大约是数日前,有人参加福建乡党之间的日常应酬,其中有人谈及到建州乡人中的佼佼者,先说到胡安国、胡寅父子,然后自然而然的又有人提到了刘勉之。
孰料,接着便有人说刘勉之本可以入京入仕云云,官家身边的红人吕本中曾经推荐过他,之所以蹉跎至此还是白身,根本就是因为胡寅的缘故……然后其他人想起过去的纠葛,便顺势扯开了这个话题,旋即便引发了其中一名参与过太学伏阙之人的严重不满,以至于当场串联讨论,最后直接导致了开远门伏阙事件。
换言之,马伸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情就是东京这里自发的、突然的闹起来的,是一个意外,跟江南、跟道学、跟那些下野官员,跟太上道君皇帝,跟什么指桑骂槐无关……请官家不要擅自揣测、牵连。
对此,赵玖也没有过多揣测牵连的意思,他早就有类似的猜度,只不过当时是从朝堂局势和反对派势力大小、组织度严密与否这个角度来猜的,而马伸递交来的情报,则是从另一个角度来验证了他的想法——从日期和这些人的交往圈子来看,确实是东京城内部的一群福建人闹起来的,时间上和人际关系上跟东南的反对派搭不上边。
而且,赵玖也隐约记得,吕本中确实曾经走公开路子举荐过这个人,乃是觉得此人是真正做学问的,可以转化为原学一脉的意思,然而刘勉之不知道是因为学派的问题还是真的不想出仕,反正直接拒绝了。
当然了,即便一切都对的上,赵玖也还是命令杨沂中再度跟上验证,然后便悉心等待事件自己的发展与变化。
且说,刑部出具了正式文书给了那些告状人以清白,让那些人自由活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没理由牵连无辜,哪怕赵玖对这些人气的牙痒痒,也得承认人家是无辜……但这么一来,却是从官方角度验证了胡寅不孝的真实性。
人家告状文书里转述的言论,也就是大儒刘勉之批评胡寅不孝的言路,是经得起朝廷司法机关考验的。
随即,在稍显沉闷的气氛中,隔了一日,御史中丞李光带头,御史台诸御史几乎人人正式上书,正式弹劾工部尚书胡寅牵扯案件,被人指为不孝,要求胡寅作出解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光和他的下属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非只如此,马伸在整理完案卷后,也以刑部的名义,奏上此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马伸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一时间,弹章交加,纷纷不停,直达御前。
接下来,按照政治规矩,胡寅就该上表自辩,同时自请去职,以明清白。
这就是赵玖一开始最担心的情况了……没有人做了什么错事,没有什么大的政治阴谋,恰恰相反,目前看来,这件事情里面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在政治规矩与道德规矩下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包括那些出首状告之人也似乎无可指责,但同样无辜的胡寅却必须要为之付出政治代价,哪怕这可能会影响到朝廷的北伐筹备工作。
这跟政治对立无关,这是封建时代伦理法度与人之常情的对立。
然而,胡寅没有请辞,也没有自辩,只是闷头工作。
但这更加引起了朝廷上下,士人舆论,乃至于市井之间的愤怒,因为恋栈不去,乃是这年头士大夫官员最忌讳的事情,本身就是仅次于不孝的道德困境。
一时间,连之前只是私下议论的太学生也开始大面积指责邸报包庇大员,不公开刊登相关奏疏,甚至开始在太学中张贴文告,直接质问教授胡安国……可与此同时,赵官家却依然保持着极为怪异的沉默。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胡寅能够有恃无恐。
而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可能是因为感知到了赵官家的态度,再加上那个马首都已经发臭了却还依旧在各门之间传递示众,上下多少有些顾忌。
弹章也渐渐零落起来。
事情,好像会就此结束一般。
“此事早该结束了!”
五月中旬,宣德楼南,因为官家将都省、枢密院移入宫中,原来的东西二府事实变成了公阁与六部分据,而这日正午,天气炎热不堪,工部公房廊下,左侍郎勾龙如渊喝完一碗外卖的冰粥后依然满头大汗,却是忽然当众拍案而起,神色焦躁含愤。“伦理不过人情,胡尚书的事情这些人又不是不知道首尾……当日差点被淹死的须不是他们,却只是在那里说些空话!这就好似自己坐在阴凉之下,却妄自嫌弃太阳底下送外卖的力夫撒了汤一般!”
这里是工部,此言一出,自然是附和声不停。
不过,众人附和归附和,却又忍不住在心中鄙夷……这位勾龙侍郎水平是没的说,官家交代下来的新数字、大表格,就属他学的最快、推广的最利,可就是这人品也同样出名。
之前两次对官家的马屁不说了,如今却居然还要拍这工部主官的马屁?
拍就拍吧,大家都拍,但问题在于,看他那副样子,好像真就是把胡尚书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胡尚书走了,你才好上去是不?
装什么啊?
装的跟真的一样。
另一边,勾龙如渊眼见着周围官吏如此敷衍,心中又如何不懂他们所想,但偏偏满腹心思转圜根本不可能与他们讲,却是连连摇头,然后一跺脚便准备回去做事去了。
然而,就在勾龙如渊转身进入公房的一瞬间,前头御街上一阵喧哗,惊得这位勾龙侍郎一个哆嗦,赶紧回头:
“出了何事?!”
左右早有小吏飞奔出去看,片刻之后却有一人满头大汗率先跑了回来,然后一进工部公房大院中便匆匆相告:“出大事了!一群福建籍太学生去宣德楼伏阙了,要都省严惩咱们胡尚书!”
勾龙如渊面色惨白,愕然当场,然后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公房廊下……也是让周围工部上下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左侍郎究竟是真的在担心胡尚书,还是演技这般高明?
而勾龙如渊回过神来,立稳身形,却是叹了口气,然后摇头不止,便一言不发,真就匆匆转入自己的公房,关上门去办公了。
与此同时,工部院中,正中的公房虽然一直门户大开,却全程没有动静。
其余工部官吏,包括新任的工部右侍郎何铸,看了看胡尚书所在的正中公房大门,又看了勾龙左侍郎禁闭的房门,也觉得无趣,只能面面相觑,然后速速用掉加餐,便各怀心思,转回办公去了。
话说,原本赵官家几乎要凭着七年天子的威信将事情给冷处理掉,然而,太学生这个群体实在是活力十足,一朝起了不满,便直接伏阙上书,却是让此事再无回避可能……即便是赵官家,在经历了陈东冤案之后,也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态度来应对此事。
太学生加伏阙,效果的确是立竿见影的,第二日,胡寅便正式发出了自辩文告,一式两份,同时交予都省与枢密院,前者是给自己上级也是给官场看的,后者是例行的,需要枢密院转交给官家看的。
与此同时,胡安国也在太学的影壁后贴出了自己的署名回复,却是从自己的角度,对此事做了阐述。
不过,即便是这对父子的回复,也显得非常激烈,竟然是半点没有妥协之意。
按照胡寅所言,他的同乡大儒刘勉之指责他在家里的时候跟‘世母’不能‘融融泄泄(形容母子和睦)’,那是实情。但问题在于,‘融融泄泄’本就是母子之间才该有的事情,自己自幼被抛弃,自有父母诸弟(指胡安国一家),如何要与自己‘世母’,也就是自己父亲胡安国的三嫂再融融泄泄?
话说了很多,肯定不止这一点,但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胡寅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是生父生母的儿子。
而与此同时,胡安国对太学生的回信中虽然委婉了很多,却也指出来,他当初在胡寅祖母的许可下收养胡寅时才二十五岁,妻妾俱全,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延续子嗣而进行的过继收养……而是胡寅生父生母遗弃了胡寅之后一种对弃婴的收养。
换言之,胡安国也是支持了胡寅的言论,他也认为胡寅是被生父母遗弃的子女,双方在一开始就已经没有了直接关系,新的关系是从他这里建立的‘世父、世母’与‘侄子’的关系。
但是,这种解释,只是将大家知道的事情给做了一个梳理与解释,然后公开的摆了出来,并不能服众……因为本质上大家在意的是胡明仲明知道那是生母却不把对方当做生母来看的行为,而不是什么遗弃与过继。
真当刘勉之跟胡家关系那么近,不知道里面的弯弯?
更何况,胡寅依然没有提及任何请辞的语句,哪怕是名义上的避嫌式的请辞也没有。
故此,解释交到了都省,都省左右为难,为公开文书传到官员与太学生那里,舆论热度不减,甚至连一些官员都被胡寅的姿态给激怒了。而另一边,枢密院将奏疏交给赵官家后,便做好了赵官家私下召集宰执进行讨论的准备,但赵官家却如胡明仲一般臭脾气,也是见都不见诸位宰执,只说过几日旬日大朝上正式讨论此事。
当然了,不见也是一种态度,就好像之前不作表态一样,大家都早就已经看出来赵官家是要死保胡寅了,此举怕也有在给宰执们施压的意思。
话说,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冒出来以后,赵官家的态度便如一层阴影一般笼罩着朝堂上的所有人……而且说句实在话,胡寅的身世确实情有可原……故此,不要说赵鼎、刘汲这些人,便是马伸、李光等人到了眼下地步,也只是尽自己的职责,并不想咬死的。
至于张浚那群人,就更不用多说了……也就是刘子羽,他两个弟弟,一个跟刘勉之是至交,一个跟胡寅是至交,此时有些小心。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的根本并不在朝堂上,而在于民间舆论,赵官家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不然哪来的太学生伏阙?
实际上,相对于朝堂上的万马齐喑,气氛紧张,一连数日,太学中却是异常热闹,不知道多少喝梅子酒喝多的太学生纷纷写文章批驳胡安国。支持福建学子正本清源之举。
这也能理解,因为不是人人都能遇到胡寅那种遭遇还能活下来的,他们无法对胡寅产生共情。
而且越年轻,气血越旺,越享受挑战权威的快感!
拿捏住胡安国这样的大儒,胡寅这样的重臣,甚至隔空拿捏住满朝朱紫与官家,偏偏满朝朱紫与官家乃至于两个当事人又都不能轻易回应,这是多么令人快意的感觉?
就这样,一连数日,舆论喧嚣直上,赵官家却只是闷声不吭,胡寅父子也只是各自发了一篇文便不再多论……但事情终究要有给说法的那一天,五月廿一,正值盛暑,朝廷在文德大殿开大朝会,宰执以下,百官毕见。
当然了,朝廷有的是事情,即便是胡寅位居尚书,即便此事沸沸扬扬,却也轮不到一场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专门为他开。
果然,朝会开始后,先是讨论了扩军的问题,朝廷财政既然稍微富裕,那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继续扩军,最好能直接维持三十万御营军的规模才对……便是一时做不到,也要往那个方向做。
不过此事依然引发了部分纷争,关键还是在于是东是西的问题……上一次扩军已经将主要扩军员额给了关西和骑军,这一次,很多人出于平衡的本能想加给中军与京东方向。
至于赵玖,虽然心中大略下定了决心,如果可能,还是要将员额进一步倾斜给关西方向,以确保北伐后能迅速集中优势兵力打开局面,但也有些忧虑是不是给岳飞这边留的兵马少了点……所以,这注定又是一个要拉扯很多次的大事。
而最后讨论进行了很久,绝大多数人都不掩饰自己对关西方向权重过大的忧虑之心这个结果,也逼迫着赵玖不得不进一步深思熟虑。
此事一时无法,接下来的事情却算简单,乃是说去年送来的诸多质子在掌握了一定语言,熟悉了军纪与风土人情后,正该发出武学,充入军中。对此事,没人愿意这些党项、吐蕃、蒙古,甚至日本的贵族子弟发往任何大将身前,都是一口咬定留在官家身侧的御前班直最为妥当。
赵玖也没什么可说的。
接下来还有高丽的问题——高丽那边搞转口贸易规模越来越大,事情渐渐瞒不住人了。
两边都瞒不住,大宋这边瞒不住,大金那边也瞒不住。
大金国的高层又不是蠢货,当然知道在南方极度缺金银的情况下搞这种交易是在资敌。
于是,燕京那里马上发布了禁令,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禁的了?而且是燕京控制力最薄弱的塞外辽东地区与高丽的边境贸易?
况且说白了,作为世界上最大,也可能是最富裕的两个国家,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本就该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确实有巨大的交易需求……历史上两国战战和和,淮河流域也因为杜充决黄河变得一塌糊涂,却根本没有耽搁下蔡与寿春因为贸易直接发展成一种类似于布达佩斯的城市模式……可见两国之间的贸易潜力之大。
这么一种级别的贸易,你莫说是大宋朝廷这边不舍得,大金的权贵也不舍得,高丽人这才吃了几个月的利市,怕是更不舍得!
所以,燕京的禁令下来后,名义上高丽不再向辽东出口丝绸、瓷器了,但架不住源源不断的丝绸、瓷器依旧从京东出港,然后稀里糊涂又从鸭绿江那边冒出来,最后被一路送到河北。
拦都拦不住。
于是燕京那边很快更改策略,变成直接向高丽施压,而现在就是高丽那边被威胁后立即来问东京该如何应对?
讨论的结果也很直接,高丽人怕大金,就不怕大宋?而且这种贸易你们高丽两班贵族……甭管是开京两班还是西京两班……没吃到自己那份?
所以,朝上稍作讨论,便得出结果,乃是摆出保持高压态势,要求高丽人继续无条件维持贸易!
不过除此之外,也有人提出来可以考虑直接从京东、陕北,乃至海船从辽东直接走私的建议。
这当然是可行的。
但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采用的策略,因为一旦如此,就只能用军队来做,而这样的话便相当于主动给军队开辟财源,将会对军队战斗力会产生剧烈磨损。
高丽的事情就这么激烈而迅速的议定了下来。
而此事之后,又有一点对下半年继续轮战的讨论……也是不一而足。
但不管如何了,几件事情一一讨论完毕,终于无话可说的时候,终于轮到本身其实不大,但却人人都想避开,偏偏又没人能轻易躲开的那件事情了。
到此为止,原本炽烈的文德大殿,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几名宰执,还有御史台众人其实都有些心虚,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个殿上是斗不过赵官家的,也没人想着要跟赵官家死斗下去。
所以,只要赵官家摆出姿态来,今日胡寅其实是被保定了的。
可问题在于,便是被保定了,能影响舆论吗?
不能影响舆论,胡明仲是不是要一直背着一个不孝的名头继续做事?
这难道不影响日渐繁忙的工部日常运行?
况且,保的姿态太难看,你让其他官员怎么想?
胡明仲就这么值?
有时候,作出适当的取舍,对大局似乎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熟悉这位官家的都知道,平日委婉隐忍,一到了需要激烈坚持的时候,谁也管不住的。
“关于太学生伏阙弹劾工部尚书胡寅一事,你们有什么说法吗?”眼见着无人说话,坐在御座之上的赵玖微微侧身,主动相询,顺便带动了幞头两侧的硬翅在空中振动不停。
“臣已经有了自辩文书交予都省。”胡寅出列,言语干脆,态度坚决。
满堂寂静,只有一些粗重的气息声若隐若现……而无奈之下,都省首相赵鼎先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便咬牙出列,准备应声。
然而,在赵相公咬牙开口之前,上方端坐的赵官家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幅丝绢出来,然后当众打开,引起了所有人的不解。
“赵相公稍待。”赵玖摊开丝绢,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却是不慌不忙抢先开口。“说来也巧,就在昨日,朕收到了少林寺送来的一份文书,乃是太上道君皇帝所书,正是前几日太学中批驳胡卿不孝最激烈时从少室山送出的……太上道君皇帝说他在少室山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冷清,心里有些责怪朕许久不去看他,多少没有尽孝道……诸卿怎么看啊?”
一瞬间,堂中便安静到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的地步,呼吸声都没了——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多少人恍然大悟。
就连一直态度坚决到宛如一块臭石头一般的胡寅也怔怔抬起头来,盯住了御座上的赵官家。
盯着赵官家的不止是一个胡寅,赵鼎以下,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怔怔去看这位官家。
且说,此事不用林尚书去细细思考,便是殿上其他帝国精英也是一瞬间便醒悟了过来:
须知道,别的不清楚,唯独一件事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少室山的太上道君皇帝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胆量写这种文书,还直接给赵官家送过来!
那么,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一个文书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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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别人逼他写的。
谁有这个本事逼他写这么一个玩意而不担心哪天被灌了一斤砒霜?
当然是此时在御座中表情淡漠的赵官家。
那敢问赵官家疯了吗,闲着没事给自己按一个不孝的名头?
当然也没疯,因为只有赵官家亲自下场强行李代桃僵,才好让他的心腹胡尚书金蝉脱壳。
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脸大开嘲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你们不是说谁谁谁不孝吗?不要紧,朕也不孝!是不是要指斥乘舆啊?有没有什么阴谋?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那么这股子疯劲使出来,依着眼下这位官家的绝对权威,怕是太学生也好,士大夫也罢,立即就会闭嘴,而不了解内情的老百姓则会喜闻乐见的继续暗搓搓嘲讽赵官家。
可无论如何,胡明仲就都被保住了。
这么做,相对于直接凭君权强迫诸位相公们出面死硬保下胡寅,好处是让针对胡明仲的舆论就此消失、转移,也不会让相公们背锅。
坏处是,赵官家的名声怕是又要坏掉几分了。
但很显然,赵官家不在乎。
而且,换成胡寅和几位相公,心里怕也是会感激官家的。
就这样,殿中沉默了许久,众人心思百转,快的如林景默、曲端,慢的如张浚、刘子羽,到最后,就连王德都咂摸出味来了。
可还是没人敢轻易开口。
最后,却是情知此事根本跟太上道君皇帝无关的刑部尚书马伸上前一步,愤愤打破了沉默:“官家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赵玖摆弄着手中丝绢喟然以对。“朕在这里为了北伐都差点累死了,他在少室山清修,却嫌弃朕不去看他……好像他是太上皇,这个孝就是他说了算一般?什么是大孝,难道不是朕九死一生打了那么多仗,把他给弄回来吗?结果弄回来还不满意,还要做这等事?朕不受这个委屈!依着朕看,这事不妨发到邸报上,找天下人评评理……问问太学生们和举国文武,朕到底是孝还是不孝?然后顺便也把胡明仲的事情弄上去,跟朕一起,让天下人一起来评判!”
这就是近乎于公开承认了。
“官家……臣……”胡寅俯首相对,却五味杂陈,居然无力将话说下去。
而很快,赵官家下一句话,却是连内心感动到一塌糊涂的胡明仲都吓到了:“要是这些人还要说朕不孝,那朕只好去认这种皇帝为父了……不受这个委屈!”
听到这话,早已经猜晓到赵官家意图的户部尚书林景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便要出列奏对,替已经做出这般恶心事的赵官家把墙糊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有人虽然比他反应慢了一瞬,动作却快了不止一筹。
“官家!”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匆匆出列,抢在林景默之前严肃相对。“臣以为此二事不可能如此巧合,说不得是有心人擅自为之,而之前种种对胡尚书的攻讦,怕也是在呼应此事……臣在东南,素闻东南下野诸臣心怀怨怼,常常不满中枢施政,其中万一有如王次翁那等失心小人,怕也是可能的!刘勉之,可是天下闻名的的道学后进!”
“官家!”马伸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勾龙如渊一眼,然后愤然拱手。“焉能牵连无辜?”
“不牵连无辜,只让天下人评评理。”赵玖从容应对,脑袋两侧的硬翅晃得只剩银子。“况且,有马尚书在刑部,怎么可能会牵连无辜?”
马伸还想再说什么,但听到赵官家许诺不牵扯,再迎上这位官家那略带嘲讽之态的眼神,却终于是气馁,只能俯首无声相对。
周围群臣,此时也都回过神来,乃是纷纷上前,却多是附和勾龙如渊,力劝官家稍作清查,以防有人离间天家云云。
其中,张浚、吕祉、曲端等人最为激烈,却也是意料之中了。
翌日,邸报发出小范围增刊,增刊上同时出现了太上道君皇帝对官家不孝的指责,初始伏阙文书中指责胡寅不孝的言论,以及官家自己那番大孝、小孝的辩解(终于是没把哲宗皇帝那话给放上去),外加胡寅对自己的辩解。
增刊一出,太学里立即安静了,几名福建士人也多收拾行李准备归家。
至于又隔了一日,太上道君皇帝发出的,关于看到赵官家辩解‘恍然大悟’的回状,却已经无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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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虽然闹到沸沸扬扬,但最后还是在赵官家亲自下场给臣子挡刀后轻易结束了。
事情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官家,那人招了。”
五月廿五,这一日,乃是蒙古、吐蕃、党项,还有平忠盛之子平清盛等一众人正式进入刘晏麾下赤心队的日子,赵玖亲自来到武学给这些外邦贵族子弟一一发了佩刀,就在仪式结束之后,赵玖登上杏冈,准备拿自己的单筒望远镜窥一窥东京风景之时,匆匆自他处而来的杨沂中也登上岗来,却是上来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叫那人招了?那人是谁?”赵玖放下望远镜,诧异回头。
“是当日在同乡聚会中说起刘勉之,然后说刘勉之仕途惨淡全都是胡尚书缘故的人!”杨沂中正色拱手以对。“此人说完之后,并未参与伏阙,也无人在意他……一直到两日前,臣发现匆匆收拾行装折返福建的在京建州士人里,有一名不在记录之人,而且此人特意没有与那些伏阙之人同行,这才觉得奇怪,遣人前去阻拦盘问,却只是刚一问,便吓到了那人,然后便全盘托出了。”
赵玖怔了一怔,半晌方才拎着望远镜醒悟过来:“真有幕后主使?!”
“是!”
“谁?”
“按照此人言语,乃是前泉州知州、现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杨沂中依然认真相对。“此人的意思乃是,当日泉州番寺伏阙便是勾龙如渊让他奔走促成的……而后面这件事情,却是勾龙如渊来到京城后临时起意。”
赵玖愕然立在原地……半晌方才再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等事?”
“官家。”杨沂中一时无语,却也只能俯首。“他之前在州郡蹉跎十余年,而来到京城后做的是工部左侍郎……”
“为了升官…?”
“应该是。”
“第一次是处心积虑?”
“是。”
“第二次是得了便宜,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应该是。”
“宣德楼前,故作荒诞马屁,是为了试探朕对此事态度?”
“或许吧……”
“结果没想到朕会死保胡明仲,所以刚做完后就后悔了,反而要一力维护胡寅,生怕暴露?”
“这就不是臣能知道了。”
“朕要杀了这厮。”赵玖脱口而出,继而才发觉怒火自心肺中烧起,早已经不可以抑制。“朕要杀了这个小人!!!”
PS:例行献祭《演员没有假期》……晚安

扣人心弦的言情小說 紹宋 txt-第二十六章 意外

Published / by Blind Jillian

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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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官家引百官出岳台,并不是说王德此番立下了多大的功劳,要对他进行额外礼遇……而是说赵宋本就有春末夏初进行西郊阅兵的惯例。
具体来说,就是每年春末时分,赵宋皇帝都会出西门,趁着春末水涨先到金明池校阅水军,然后到琼林苑与金明池之间的宴殿进行阅兵,全程诸军还要进行所谓争标献艺。
当然了,得益于高俅高太尉的操持和太上道君皇帝的个人喜好,丰亨豫大时代,这件事情基本上沦为了才艺表演,军士往往要装成狮子老虎鬼神进场,对打的要两两摆出套路,列阵的要簪花和跳舞,射箭的要拿人顶着五个碟子当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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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要进行戏剧表演,乃是村夫村夫夫妻打架的套路,据说最后一定是村妇被村夫扛着下场才算地道。
除此之外,还要有年轻宫女在后宫贵人的带领下做男装披甲上马,外罩华彩披风,与禁军骑兵进行马战……不用问都知道,最后肯定也是宫女得胜。
本质上,这些东西跟天竺阅兵没啥两样,甚至要更糟糕一些,反正是不可能有半点真正的军务气质的……当然了,话又得说回来,这时代就是这样,老百姓也喜欢,换成那种肃杀点的军列,反而觉得趣味要少很多。
至于赵玖此番出来,也是深思熟虑了许久。
且说,从去年得病开始,他就吸取教训,不再多干涉朝政,乃是一面将庶务进一步下压到都省和枢密院,只保留对人事、军队以及情报工作的注意,一面却又将心思重新转回到了自己的特定优势上……也就是搞那些奇巧淫技,整一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先是热气球,然后随之而来的赵氏温度体系,接着是用水晶磨出了单筒望远镜,再接着就是在处置好朝廷人事问题后,选择了筹备这次阅兵。
说是阅兵,其实是在某个三月初的奏疏上知道了以往的‘成例’后,决定趁势举行的全军大比武。
实际上,此次随王德折返的,还有御营左军、后军,以及中军李彦仙部的部分有功之士,而御营前军、右军,乃至于水军的部分精锐军士也已经提前抵达。
万事俱备,只欠赵官家的龙纛了。
而这一日赵官家的龙纛,还有作为战利品展示的左右白牦大纛、黑牦大纛,却并没有去什么琼林苑、金明池,乃是直接抵达了后半部分已经改成了祭祀庙宇的岳台。
在彼处,赵官家先接见了轮战归来的王德及其先部,随即却也没有着急开始所谓‘阅兵’,反而是做起了好久没做的工作——这位官家端坐在岳台正中、祭庙之前的御座上,亲自看着户部官员去分发此次轮战的诸军赏赐。
等级不一的丝绸、成串的崭新铜钱、白花花的白银,以及最少但永远最吸引人目光的金锭就那么被从箱子里倾倒出来,一起在初夏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每有人被喊上前,便会有军官与吏员一起细心称量,按照文书计量发放到军士手中。
这就是所谓‘目下而决’了……很老套,但很实用。
赏赐接连发放,非常耗费功夫,而赵官家又严肃端坐彼处,虽说宰执重臣多许落座,不至于疲惫,可即便如此,气氛也稍显沉闷。
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官家看着越来越少的财务,居然面色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咋一看,怕是还以为他在心疼这些赏赐呢!
“臣冒昧,敢问官家是在心疼这些赏赐吗?”
忽然间,就在距离赵官家不远处,一名紫袍大员陡然起身出声,在稍远处的呼喊赏赐声中间显得极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居然是新任工部左侍郎勾龙如渊,不由一时诧异。
坦诚说,就连赵玖都有些在心中怔住,因为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少许印象也显得非常矛盾……一则此人在泉州番寺案中能坚持立场,似乎算是个耿直之臣,但也有可能是投机;二则,此人原本姓勾,却在建炎后改姓为勾龙,虽说这年头避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主动避讳到改姓的程度,却不免显得忠心之余又有些谄媚之态了。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此人出身清白,又在州郡中沉浮十几年,资历极深,以至于一朝被同属四川籍贯的张浚引入朝中,却无人能反对罢了。
而一念至此,赵玖也存了一丝试探之意,却是面色丝毫不改,身形丝毫不动,就在座中蹙眉以对:
“然也!如之奈何?”
“如此,请许臣称贺!”说着,没有任何犹豫,勾龙如渊直接起身离座,当众在众臣目下舞拜。“天子爱民如此,北伐成功,收复两河,便是真的有望了。”
众臣愈发目瞪口呆。
便是赵玖也在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认真相询:“勾龙卿这是什么道理?”
“回禀官家,并无什么道理,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勾龙如渊这才在地上抬头肃然以对。“臣在泉州,每次征赋税,见百姓锱铢尽上,便每次都忧虑中枢这里会将江南百姓血汗空耗,也是一般严肃……而今日得见官家如此沉肃,便知道江南百姓没有白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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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玖再度怔了一怔,一时不语,但周围诸多文武重臣,却多肃然起来……最起码表面上得严肃起来。
“官家,此谄媚小人是也!”但也就在赵官家略显沉吟之际,他身后一人却忍不住脱口而对,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刚刚借着翰林学士院扩编机会转正的翰林学士吕本中,也是表情各异。
“如何擅自说同僚是谄媚小人?”赵玖闻得声音,心下微动,面色却依然不动。
“官家!”吕本中一言既出,似乎也有些后悔,但官家已经开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越阶而出,就在勾龙如渊身侧拱手相对。“此人避讳改姓且不提,其后在泉州为事,分明是身为泉州知州,知晓官家之前对番商态度,意在投机……今日举止,更是直接谄媚,因势利导之言也。否则,何至于先问官家是否,再行言语?臣以为,若官家言否,他也必然另有言语!”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了一旁沉默看向吕本中的勾龙如渊。
“回禀陛下。”勾龙如渊从吕本中身上收回目光,只是拱手以对。“吕学士分明是诛心之论,毫无实据。而臣方才言语,确系出自真心,绝无奉迎之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问一问陛下再行言语,也是有缘故的……据臣所知,非止陛下一人发放军饷赏赐时蹙眉肃目,御营右军张节度、御营前军岳节度,皆有此状,且广为人知,而臣却不以为此二人皆肃然如斯,内里却是同一般想法。”
赵玖终于失笑……心中甚至有些得意起来。
而其余众臣,也多有恍然失笑之态。
且说,岳飞和张俊身为天下数得着的帅臣,也算是风云人物,而且履任那么久,脾性也早就广为人知。
岳鹏举本人与本部多为河北流亡之人,一开始便常常被南方士民当做攻击对象,说是朝廷尽起南方民脂民膏以养河北无赖汉……对此,曾南下大举平乱,亲眼见江南百姓负担之重的岳飞并没有怨言,反而承认这一点,然后常常告诫属下,军饷耗费日广,都是南方百姓民脂民膏。
所以,几乎每次发军饷,岳飞都会黑着脸坐在那里,其本意,大约便是刚刚勾龙如渊用来谄媚赵官家的那个意思。
至于张俊嘛……大家不好公开嘲讽,但心里却都知道,这位怕是真舍不得。
而此时赵玖心下得意,其实稍与众人想的不一样……一则,这勾龙如渊能把自己和岳飞掰扯到一起,变着花的夸赞他,他嘴上不好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二则,别人不知道,他却晓得,以往张俊发军饷是从来不会亲自到场的,从来都是自己和下属层层截留下去,如今亲自到场去发,乃是因为那些钱根本不经过他的手了,所以干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之状,却每次心如刀割,每次又都忍不住去瞧一瞧……心中知晓这些,他能不乐吗?
当然了,与此同时,赵玖心下也认定了这个勾龙如渊是个谄媚之徒。
不只是因为今日的表现,而是说他一开始就有那么一点想法了,何况还有吕本中的言语……须知道,吕本中此人作诗下棋帮闲还行,政治上是不会这么透彻的。而这一次也跟上一次对上那个蔡懋不同,蔡懋是早年就在京城厮混了几十年的宰相公子,跟吕本中估计是相识几十年的人,吕衙内当然知道底细,可这个勾龙如渊却不大可能与他吕本中有交集。
吕大衙内这般说,十之八九是在家里无意得了吕好问的言语,给记在心里了。
换言之,今日不是吕本中觉得勾龙如渊是谄媚小人,而是吕好问觉得此人是这等人物。
当然了,换成吕好问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甚至,很可能在座的重臣中早有这般看勾龙如渊的,但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谄媚不谄媚,对于赵官家来说,根本不是特别严肃的事情,只要这厮不因为谄媚而误事,那就无关紧要,而如果此人还能是个做事的,谄媚一点就更无妨了。
张德远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马屁精,而且作诗稀烂、写字顺蹚子歪,文化水平还没曲大来的好……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这种诗张浚绝对是写不来的。
但不管是张枢相还是曲节度,如今难道不是枢相与节度吗?而且就在这岳台上下。
说一千道一万,勾龙如渊这些行径在跟他在泉州番寺案中的表现相比,跟如今中枢要用人的大局相论,在赵官家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
果然,随着赵官家随口一笑,然后微微一摆手,一场小小的风波轻易过去。
唯独,吕本中得了没趣,但勾龙如渊也没有得好处……无他,毕竟何止是赵官家,何止是今日不在的吕好问,满宰执重臣,内廷外朝的,哪个是好相与的?心中早早便给此人贴了标签,经此一事,更不用多言。
连引他入朝的同乡张浚都微微有些后悔了……自己这边本来在朝廷上下的风评就不好,再弄个这样的人进来,岂不是更显得对面是君子,自家这边是小人幸进一党了?
当然了,大庭广众之下,无人外显……尤其是吕本中刚刚讨了个没趣。
而另一边,随着赏赐颁发下去,预想中的情况也出现了——颁完赏赐,台上诸多金银铜丝却只去了不到区区三分之一,台下诸多军士不免骚动。
这时候,当然没必要让赵官家开口,自有枢相张浚张德远起身准备说明情况,然后趁势宣布开始‘阅军演武’。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总有突发之事。
不等张德远下去说话呢,台下骚动便忽然扩大,然后岳台一侧某处居然直接喧哗起来,俨然是有人忍耐不住,直接闹出声响来了。
台上诸文臣面面相觑,继而面色铁青,这是他们最忌讳的事情了。
便是赵玖,面色不动,心中也有些惊怒之态。
不过,好在喧嚷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刘晏还没带着御前班直走下岳台呢,王德便拎着闹事的人直接上来请罪了——一问才知,居然是此番在河中府立下首功的王德次子王顺。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王顺才会忍不住喧哗。
但不管如何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忍,赵官家稍作思量,便立即给了处置,乃是剥夺军功,收回赏赐,撵出军队……他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可能真的当着王德的面杀人的。
何况,这种事情出现,若真是王顺个人犯了衙内病反倒无妨,怕只怕是整个军队的问题——一两年没有真正大战,军中各种老毛病非但没有改好,反而又在基层起了某种骄躁之态。
而后者这才是赵玖真正惊怒之处。
又一场小风波过去,岳台上的君臣各自强行压下了心中泛起的巨大警惕之心,阅军演武之事正式开始。
见到有明晃晃的赏赐,众军士自然踊跃。
而接下来随着演武说明发下,自有随军进士例行讲解,众人这才知道,这一次演武并非是往日那般糊里糊涂,反倒有些意思……
譬如骑军比赛跑马,分短途与长途,短途的许弃甲轻身,只论谁先顺着道路绕岳台与岳台大营一圈最快完成便可,长途的则须全副武装,带着一日干粮一筒饮水,一包草料,自岳台出发,往东京城南门外的青城取信物,然后再折回到岳台,道路自选,除饮食草料外不许丢失关键器物,不许中途用他处饮食,谁先回来便是优胜。
除此之外,还有骑军混操,又分两种,一种是五十人一队,两队争雄,一种是百人混操,各自为战,都是持包了布的木杆在马上攻击,却不许安置缰绳与马镫,一旦落马,便算失利。
再如步兵,也有跑步的,却也与骑军跑马类似,只是没有坐骑而已。
而步兵混操,同样类似,却换成了取对方背心上贴的名字。
还有射箭的,也不是比谁花样多,只是立个靶子,靶子上自内而外画成十圈,一筒箭射完,都是一般弓,一般距离,一般时间,一样靶子,数谁最准,一目了然。
但射弩又与射箭不同,不是比准度,而是要用神臂弓,自己上弩,确保弩矢射到一定距离方才有效,比谁用更短时间射光二十杆制式弩矢。
其余种种,从掷铁球到拔河、到举重、到投矛,再到军中蹴鞠不一而足。
项目很多,日程也足足排开了十几天……当日只是宣布此事,而从傍晚起,百官折返,却只有赵官家与御前班直,还有兵部相关吏员留在了岳台大营,观摩处置此事。
往后几日,偶有官员过来,却都是随意了。
而不管其他,只说一连数日下来,得益于赵官家的压阵与这演武之事的公平,此事终究渐渐上了正轨,也确系调动起了军中各部争胜之心,场面日渐精彩起来,甚至还吸引了大量民众日日围观……这些场面,多少让赵官家暂且放下了王顺那厮的事情,心情也一日日好转起来。
待到四月底,虽然因为初次举办稍有瑕疵,但演武大会依然算是胜利结束,待到赏赐尽数颁下,而赵官家也终于随再度出城的文武百官一起折回……按照赵玖的计划,这次回去,他将会把自己早就开始应用的简化阿拉伯数字(这年头阿拉伯数字其实跟后世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奇怪),然后连着图表制度,进行一次彻底的、广泛的推行,将之纳入政府工作,甚至科举之中。
就这样,心情不错的赵玖一马当先,带着文武百官一起折返,可行到开远门(东京城正对宣德楼的西门)处,却又一次遇到了意外——还是伏阙告御状的。
当然了,说意外也有点不妥当,这事太常见了,甚至是有传统的,赵玖也没有当回事,还跟上次一样,自有相关人士按照既定流程来处置——既然是告状而不是针对官家的劝谏,那自然是御前班直将人带到路旁,然后刑部的官员上前接过文书,又有其他官员上前安抚询问。
而与此同时,大部队却是继续启程,依然缓缓往归城内。
没人把这件事情当回事,看了一场军中运动会,心中又有了新计划的赵玖更加没有当回事……直到面色铁青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越次上前,绕过四位宰执,当众将一份文书交给了赵官家。
很显然,这就是刚刚收到的伏阙告御状的文书。
赵玖先是不以为意,便在马上接来,直接打开去看,但只瞥了一眼,心下瞬间醒悟马伸此番作为的同时,也是彻底惊怒起来!而这一次,比之数日前王顺作为引发的愤怒还要巨大!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天子,也算是练出来了,面上依然不显,只是将文书当众随意收起,然后轻轻瞥了马伸一眼,便继续打马向前。
按照政治规矩,他应该将文书交予宰执们过目的,但宰执们没有谁主动索取,便是马伸也意外的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放缓胯下骡子的速度,回到宰执们身后的队列而已……然后依然面色阴沉不定。
这下子,不看官家与宰执,只看马尚书的表情,前排重臣们便都知道出了事情,却也只能佯作不知,然后强打精神,催促胯下坐骑,随赵官家往归向东……只要到了宣德楼,入宣德门,就可以趁势解散,然后私下去打听询问了。
然而,御驾行到宣德楼前,又一次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一只飞鸟被仪仗惊动,从宣德楼门洞中飞出,几乎是贴着赵官家身前飘走,这倒无妨,关键是,赵官家胯下大马根本不是什么名驹,只是寻常马匹,此时被飞鸟一冲,虽然没有什么惊马失控的戏码,却居然一时趔趄,不敢往门洞中钻了。
赵玖几次催动,这马都不得前进,也是没好气起来,便干脆直接下马,准备步行入宫,其余百官无奈,也是纷纷从骡马上下来。
而此时,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下马之后,工部侍郎左侍郎勾龙如渊却忍不住失笑进言:“陛下,这御马怕是在岳台见官家给了那么多赏赐,也想求个赏赐乃至出身……”
愚蠢!
过头了!
不知道多少人一起在心中冷冷嘲讽这名新晋大臣。
而果然,赵玖终于淡漠回头,瞥了一眼勾龙如渊,复又看向那马,却又目光扫过了几位宰执和尚书,最后看向了一旁的杨沂中,并冷冷下旨:
“区区一马,无故而求赏赐,置御营众将士于何地?斩了此马,传首示众!”
言罢,这位官家直接拂袖入宫。
见此情形,勾龙如渊目瞪口呆,继而面色惨白,惊愕立于当场,而其余重臣也多失色……他们的确看出了官家心情不好,也看出来勾龙如渊是过头了,惹到了官家,却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官家直接消失在偌大门楼内,空留仪仗与百官在门外,而杨沂中与身侧刘晏对视一眼,也是无奈,却是唤来两名班直先将鞍蹬去掉,然后刘晏亲自拽住马首,杨沂中亲自拔刀,手起刀落,便将这匹御马斩杀于宣德楼前。
马首翻滚,血流满地,自有班直上前‘悬首示众’,而眼见着杨刘二人带着血渍朝宰执们行礼告辞,然后匆匆入宫,百官各自心惊,议论纷纷愈发猜度起来不提……另一边,赵玖回到宫中,却没有去后宫休息,反而是去了后院石亭,并在那里铁青着脸将马伸递来的文书打开,然后细细去看。
文书上的事情其实非常非常简单,赵玖之前看了两眼便已经晓得,此时去看也没有什么花头……无外乎是几名在京的福建士人于上次告御状解决了番寺问题后大受鼓舞,随即再接再厉,发扬了大宋不以言罪人导致的伏阙传统,再度弹劾了一名在他们福建非常著名不孝子的事情。
按照文书里的说法,这名不孝子早早功成名就,位极人臣,却从不奉养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多次对父母口出怨恨之言,实乃不孝至极,正该去位以正视听。
伦理孝道,素来是这些士人喜欢议论的东西,乡间士大夫自有维护纲纪的传统,这也是常事,而且弹劾大官不孝……只要不被打击报复,那成败皆可邀名,就更不必多提。
但这些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名不孝子叫做胡寅,乃是当朝工部尚书,昔日太学三杰之尾,是赵官家的心腹重臣。
除此之外,赵玖从一开始便大约猜到,这封来自于福建民间乡党的弹劾内容,恐怕是真非假——胡寅那个臭脾气,还有那张臭脸,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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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趣橫生都市异能小說 紹宋 線上看-第二十五章 取捨(上)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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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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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在乎赵官家那自作多情的虚伪剖析,何况他也没对外人提及。
即便是潘贵妃变成潘贤妃,对于整个朝野大局而言,也没什么动摇……甚至恰恰相反,在宰执们看来,潘贵妃降等对大局是一种难得的促进作用,它会使赵官家口中那种不设东宫而立太子的格局更加清晰,从而使朝堂内外更加稳定。
而稳定,是官僚们,尤其是执政在位官僚们天然的追求,跟他们是不是激进派、有什么相关主张是没有太大关系。
至于说赵玖还顺便抄了两百万贯,砍了一个‘翰林学士’,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要知道,蔡懋这群人真的是历史的渣滓,待宰的羔羊,从他们一回来就被当权者漠视,被投机者盯上,就能窥到一二。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次的事端,未必有那个花里胡哨的大气球给上下带来的震动多一些。
至于说赵官家用了一点手段调开马伸,也不是说担心人家马伸会跟这群旧日权贵有过多牵扯……都在东南不错,也都是失意者不错,但道学家们跟旧日权贵之间也不是什么战友,如当日王次翁的那种事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何况,就算是其他道学家们是失意者,可马伸堂堂刑部主官却绝对不算是失意者。
不过是赵官家念着前车之鉴,担忧马伸搞什么程序正义,以防万一罢了。
而马伸回到了朝中后也的确没有生任何事,只是上书谏言了一番赵官家,便用心去做事去了。
说白了,朝廷真正的生死大局是北伐,而北伐引发的真正问题是执政的北伐激进派面对的财政大窟窿,而当这个窟窿眼瞅着是可以通过一系列举措给堵住后,那局面当然是大好。
连带着,所有的质疑声、反对声也都低落下去,赵官家和他的执政团队也就顺势气焰大盛。
这个时候,什么事似乎都不是事。
实际上,接下来的建炎八年春日,整个朝廷乃至于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昂扬姿态,到了二月,朝廷趁热打铁,又推出了一个新的政策,乃是针对宗室的改革。
而所谓宗室改革嘛,无外乎是减少供应钱粮,外加放开限制,允许和鼓励宗室从事生产活动……比如想经商的,直接给一个皇家运营资质,或者以画空饼,用其实还在组建中的海贸公司干股来做打发;想出仕的,在太学、州学、县学升级考试中给与一定的加分政策。
某种意义上而言,此事其实也算是水到渠成。
要知道,大宋朝的宗室管理没有想象的那么健康,恰恰相反,早在神宗朝就显露出了极大的问题,情形复杂、管理混乱……但所幸遇到了靖康之变。
靖康之变不仅仅是让大宋朝没了冗兵、冗吏的问题,它在协助大宋解决宗室方面更是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因为即便是赵官家后来将这些近支宗室接了回来,也不耽误这些人丧失了最基本的政治影响力,而且也因为赵官家对他们的莫名隔阂,使得这些人直接丧失了皇权的庇佑。
故此,考虑到天家子嗣无碍,太子的位置也已经稳妥,再加上朝廷开源节流的总政治任务,这件事情当然是和处置扬州逃亡旧权贵一般顺理成章起来。
按照最后的结果,即便是赵官家的那几十个亲兄弟,因为之前在绍兴降等的缘故,他们的儿子也要自谋生路去了。
一时间,官家薄情之论,再度喧嚣其上,却已经激不起任何浪花了。
到了三月初,又一件关乎财政的事情完成了构建——籍着高丽方向的船队第二次满载而归,转口贸易的确获得了预想中的成功,赵官家正式在宣德楼外的公阁前、热气球挂的竖幅下,宣布了大宋皇家海贸公司的成立。
这个公司,从赵官家前年冬日在张俊那里提出方案,到眼下正式成立,足足酝酿了一年多的时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个新鲜玩意,很多人对它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简单一句跟赵官家一起做生意发财是无法让所有人放下心来的。
即便是张俊,在两淮做了那么久的大将,也是耗费了很大力气才促成了这么一个一次性的海贸活动,遑论是这种大规模、成制度的公司?
实际上,在之前财政窟窿看起来遥遥无期时,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只有海贸的利市摆出来、这种联合行动多次成功运行,再加上一个有威望君主的对朝堂上下的一力促成,才有可能真正成行。
但不管怎么说,最终还是成功了。
这个公司囊括了皇家、宗室、两淮数得着的丝绢豪商、中原所有的瓷器名窑、长江以北几乎所有成规模的大海商,同时还拽上了几乎所有参加青苗贷的中原、关西、江南寺观以及其他行业豪商,并以干股形式自动对近支宗室、秘阁、公阁成员、御营诸都统、统制予以补贴……而这等设置,也几乎是一成立就自动垄断了中国对高丽和日本的传统东海贸易。
与此同时,所有这些人都只有资格参与出资与分红,具体的运营却要交予海商、丝商、官窑主们自己处置,唯一一名代表了赵官家和公阁去抓总的人唤做公司总裁,却是让赋闲了很久的前太常汪叔詹担任了。
事情既成,按照赵官家的说法,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种方式运行妥当,那么在将来的话,可能还会成立一个南洋方向的皇家海运公司,成立一个西域北疆的皇家陆运公司。
务必使利益均摊,使更多的人享受到海贸的成果。
当然了,谁都知道最后一句话是瞎扯淡!
因为谁都能猜到,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赵官家一定把所有人的本金、利润全都卷走,填到北伐中去!
但是怎么说呢?
北伐国债都买了,何况此事?
相较于已经零利息的国债,这公司的事将来说不得还有赚对不对?只不过,前提是北伐胜利!
用太学中一些学生们的言语来讲,赵官家此番作为,与其说是搞海贸公司,其实还是跟其他种种事端无二,是在搞北伐公司!
可话说到这里,又得反过来多扯一句弯弯了,这北伐公司既然又搞成了,也说明大家对北伐的信心其实是渐渐提升的。
局势确实在变好……愿意博这一彩的人,也越来越多。
且说,回头去看,自去年年中建财大政顶着万难竖起来以后,如官家得病,如后宫,如太子,如热气球,如旧勋贵,如宗室,如公司……一桩桩一件件,每件事看起来都那么让人在意,但实际上却是一波平一波起,只是这个偌大中央之国的日常罢了。
唯独朝廷到底是朝廷,即便是丢掉了历来是传统核心区域的两河,也依然是中央万里大国。所以,即便是这个国家的日常,也值得让所有局内局外之人十二分的留心。
这不,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没几日呢,就又有一件事情将朝野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上书的是谁?”
“翰林学士李若朴!”
“竟然是此人?此人素来是个君子,难道不明白以他的身份上书言此事,是有些嫌疑的吗?”
“没有嫌疑……李学士外放了京东东路的经略使,前日文书经过吏部,我亲眼看了……这明显是早有腹稿,为了避开嫌疑,才专门于近日上书言事。”
“此言不差,何况李学士明明有内制的便利,却没有直接跟官家进言,而是公开上书,就更是妥当了。”
“这般说来,倒也有道理……只是官家是何态度?此事怕是宰执们都不好插嘴吧?”
“不错,怕是只有李中丞(李光)适合说一说,但其实还是要看官家心意。”
“那官家……”
“官家此时心意谁说的准?”之前一直在船头闷头对付一个咸鸭蛋的胡铨此时吃完,直接将蛋壳抛入湖中,顺势嗤笑打断席间。“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诸位秘阁大员都心存忐忑,咱们又如何能窥到一二……只等结果便是。”
“这倒也是。”那个追问之人当即失笑,舟上其余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且说,正值三月春光烂漫,赵官家大开金明池,使人随意游玩,自金明池至岳台的纪念庙,还有城北的蹴鞠场,游人几乎充斥城外道路。
而今日休沐,胡铨等一帮人自然免不了要趁势聚一聚,却是从城内汴水中寻了个黑漆平船,一路驶入金明池上浪荡一番。
远处岸边,有戏台堆起,正是附近道观出来做头演《白蛇传》;近处湖中,常有紫帷小船载仕女往来,娇笑声清晰可闻;而船头又有船夫浑家帮忙调制菜肴……所谓咸鸭蛋、腌螺蛳、水捞绿岛芽、杏片、青梅,皆是轻松便宜的时节之物,然后自然还少不了一壶腌梅酒。
不过,既然是团团伙伙搞团建,却免不了要相互透露一些讯息,讨论一些朝局热点,而众人刚刚所言也正是最近朝中发生的一件最大之事——翰林学士李若朴转出外任之前,忽然上书,提出来官家用人不当之处……这个用人不当,不是说具体哪个宰执不好,哪个尚书是小人,哪个翰林学士又是滥竽充数之辈,而是说官家喜欢搞小圈子,使得权力过于集中。
于宰执,只有四人;于尚书,只有六人,而侍郎又不常设;于御史台,自监察御史至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数量都很少;于翰林学士院,也就是区区几人,而官家近侍就更少了,基本上是那几个人。
故此,李若朴建议,适当增加宰执名额,六部左右侍郎常设,同时增加御史、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阁门祗候的名额。
只有这样,官家才能避免偏听偏信,保证自己拥有一个可靠而庞大的执政团队。
这件事情,直接关乎着十几个秘阁级别的重臣名额,那对于朝廷的官僚们而言,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也就难怪所有人议论纷纷,上上下下都在讨论了……胡铨这帮子人,即便是知道自己眼下是够不到,也免不了要言语一番。
闲话少说,转回眼前,笑声中,胡铨低头喝下了店家端来的半碗温茶水,口中稍微随意,便继续开口:“不过话虽如此,我大略猜一猜,官家说不得会许了六部左右侍郎、御史的增额,内臣不好说,而宰执员额怕是十之八九不会增加……最起码不会在此时加。”
“这话怎么说?”直舍人梅栎好奇询问……由不得他好奇,因为自家那位世叔昨晚也是这般说的,他对此虽有猜测,却巴不得有人能印证一番呢。
“无他。”胡铨愈发正色。“宰执位重,稍作增删便会引发朝中格局变动,而官家的心思还是要北伐,北伐前断不会使朝中格局有所动摇的。”
梅栎当即颔首,这跟他想的一样。
“也是。”旁边早有一人又失笑以对。“不说别的,真加了宰执名额,吕颐浩吕相公和宇文虚中宇文相公要不要回来?不回来,人家会不会委屈?可若是回来,如宇文相公回来,倒不怕他因为姻亲跟张相公弄到一起,只怕他整日和稀泥,到时候又把赵相公给和软下去了,到时候怎么办?而若是吕相公入朝,其余几位相公倒也罢了,张相公还有活路吗?”
众人再度哄笑。
吕颐浩的性子和宇文虚中的性子,真真是有意思,而官家用这二人分别去西北和东南,也是有意思。
当然了,这位也有趁势调侃赵相公和张相公的意思,大家虽在船上,却不好多笑的。
故此,很快众人便恢复如常,就在远处《白蛇传》的腔调中抛下此事,然后一边用些春日时蔬,一边继续说起了一些别的讯息。
而这种聊天,自然是无所不谈。
“吕侍郎折腾了许久,到底是留下了,不过吴敏却也去了京西东路。”
“其实水木两党都还算讲大局,唯独这位吕侍郎最好斗,也由不得之前赵相公想撵走他。”
“此言不差,依我说……若是……我是说若是两党真有党争那一遭,赵张两位相公真的反目,必然是此人所致。”
“官家在上面坐着呢,怎么可能真的起党争?张德远自恃的正是官家第一心腹之任,而赵相公又是个真正的忠臣君子,官家一句话下来,他虽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弃了道学,改了原学。”
“这种事情咱们少说……”
“说起来,自从上次的两百万贯后,户部在建财上可有说法?”
“当然有……照这般计算,怕是不用明年年底,三千万的窟窿便补足了,秋收之后,大局便可稳妥。”
“可惜晁公武近来不来了,否则必然可以当面耻笑于他。”
“休要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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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光是钱的事情……工部那边有言语,说是便是有钱,打仗也须换成军械、粮草,而眼下,虽说有越南的尺布斗米之贸,可以直接将稻米送到京东去,但军械又如何?也急不得。”
“国朝这般大,难道还缺工匠吗?”
“如何不缺?”
“何况事情也不是一个军械这么简单的,还有沿河军需仓储,粮道休整什么的,也要时间来做。”
“说起来,小虞探花不是在做此事吗?若问问他就好了,可惜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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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他要做此事,方才不在的。”
“你们听说官家又格物格出来一个新玩意吗?据说是直接发给军前诸节度、统制了……听说是水晶所制。”
“既然如此,咱们便是想知道也无从知晓。”
“金国最近又改法律了你们知道不?那粘罕当政时,因为义军蜂拥,不许寻常百姓擅自离开本处,便是商贾持路引行走,一日也不许超过三十里……粘罕去后,此律于去年废掉,结果义军大兴,无奈何,前日看到金国邸报,居然又改回了旧日规矩,还要设保甲制度,一家逃亡,十家连坐。”
“女真狗该死,那些出主意的降狗也该死。”
“说起女真,陕州又要朝河中府动兵了吧?我听说兵部侍郎领都水监刘侍郎(刘洪道)去了西面。”
“必然如此。”
“官家这是一刻不停啊,春忙刚过,便直接用兵……”
“肯定少不了的,而且往后只会越来越频繁,一来练兵,二来警醒内外,不可安居忘战。”
“但只是在河中府打打埋伏,便是说不忘战,几次下来以后,天下人不会当回事的。”
“那也没办法……其实,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女真人忽然全力去把平陆攻下,又或者将河中府让出来,届时就麻烦了。”
“你这便是纸上谈兵了……平陆之所以能屡次得以保全,是因为此城与河中府之间有中条山,女真人进军、后勤都要绕道隘口,而平陆与陕州州城却只隔一河,目下相连……至于让出河中府,那就占了便是,若是女真人再来回头谋求聚歼,那边再弃了何妨?官家与诸节度都是用惯了兵的,不会在此事上穷讲究。”
众人纷纷再笑,其中却不免填了几分讪笑之态,而一旁的舟中领袖胡铨更是早早就只在吃东西,根本不置一词。
一旁梅舍人也在笑,心中却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说,自他加入这个小团体后,不过一年时光,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如今有才而与众人立场不一的晁公武早已经渐渐不来;才学俱佳的小虞探花虞允文的官是半点没升,但跟在座的老大哥胡铨一样,属于等到资历和时机到了便可一飞冲天的那种,近来更是日益忙碌,在各处军营、青苗贷点中流转……这种情况下,免不了有一些凑数的平庸之辈,弄得席间渐渐没了意思起来。
“谁可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言语?”停了半晌,眼见着店家那边东西都被一群正当年的年轻官吏吃光,最后只上了一大盆水捞绿豆芽,有些不耐的胡铨便有了折返之意,干脆直接再问。
“有一事……称不上重要,但有些奇怪……或许值得一说。”一名还算靠谱的刑部员外郎蹙额以对。“诸位可还记得年前太学问政时有人在太学门前伏阙告御状?”
“是有此事……此事还没了结吗?莫非是什么大案?”
“案子是福建的,一来一回就要两月,何况事情也不是杀亲争产之类的恶事,而是一件挺无稽的小事。”
“原来如此,那它奇怪在何处?”
“事情是这般的,乃是说泉州那边素来有番商聚居,也许他们在区间自起番寺,而近来泉州下属一县的县学对面就起了一座番寺,但番寺是要念经的,不免影响学生上课,于是学生便告到知县那里……谁想到这么简单一件事,知县却只是糊弄,最后激怒了本地人,只觉得这知县怕是也信了番教,便有当地士大夫寻到了在东京城的福建旧人,请求帮忙将事情闹大,好处置这位知县,顺便将那番寺拆了。”
听到这里,端着一大碗豆芽的胡铨心中已经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是在瞥了一眼侧旁对豆芽发呆的梅舍人后嗤笑相对:“若我猜的不错,刑部马尚书那里必然是站在当地士大夫那边,要知县做出解释,再让彼处拆了番寺的,结果福建地方那边只是敷衍,反反复复就是维护那个知县,事情就这般反复下来了,对不对?”
“对头……福建那边,大略上是支持那个知县的。”那刑部员外郎当即精神一阵。
“懋修(梅栎字),你以为如何?”胡铨果然问到了梅栎。
梅栎闻言也是苦笑摇头:“能为何,还不是朝廷如今以财政为纲,万事都围着建财之事来做,政绩也要看这个……莫说泉州下属一个县,便是整个福建,也多指望着泉州的番商能多跑几趟……何况,上一次官家严旨拒绝了番商领皇家文书旗帜一事后,泉州番商的情绪也很大,这个时候,福建地方上自然不愿意多事!真要是商税少了一截,到时候影响仕途,算谁的?”
众人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梅栎继续苦笑道。“靖康以来,动乱自北向南,道学也随着大举南移,白马绍兴一事后,道学那边多了许多士大夫的支持,以至于东南一带书院林立,县学还好,但所谓当地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是跟道学有牵扯的……便是大司马(兵部刘子羽)之所以将其弟带出福建,也是怕他走了道学的路……所以依着我来说,这事也就是落到了大司寇(刑部马伸)那里,否则随便换成谁,早就体贴福建难处压下此事了。”
不错,旁边有人鼓掌以对:“但到底是落到大司寇手上了,而且此事道理也到底是在当地士大夫和大司寇这里,福建地方上也只能转着圈的跟刑部绕,迟早扛不住,然后说不得要闹到都省相公、乃至于官家那里去。”
众人愈发恍然。
不过,那名刑部员外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补充了一点:“此事大略如胡兄、懋修二人所言,但我说有些奇怪,还有其中一事,乃是说泉州知州却跟福建上下皆不相同,是主张严厉处置此事,即刻拆了番寺的。”
“说不得是个道学人士,有甚奇怪?”
“若是这般,无外乎是此事闹得会快一些,指不定马上就要上到宰执、官家身前也说不定……但终究是件无稽小事,与朝局无关。”
众人纷纷颔首,也都不再多言,此事就算过去了,而此时,连那盆水捞绿豆芽也已经吃光,众人便齐齐看向胡铨,只等这位领袖开口,便要一哄而散,准备舟船折返,先寻地方放水,然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然而,不知为何,胡铨却一时有些沉默,片刻之后,更是失笑感慨,难得主动出言:“你们说了这些,我又想到了李学士进言扩大秘阁重臣规制这件事情,此事若说他存了私心,我是不信的,但他本人没有,给他出主意的人,或者劝他这般进言的人,却未必也没有私心……”
“胡兄何意?”众人微微一怔,旋即有人好奇起来。
“两个说法……一则,内不过六尚书,外则近二十路经略使臣,朝廷讲得是内外相移,那么眼下对外面而言,便是有些狭窄了;二则,朝廷大局稳妥,静待钱粮存满,军械精工,便要起北伐大事,立功的地方都在北方和中枢,这个时候,说不得有南方使臣蠢蠢欲动,想要趁机调回来。”胡铨似笑非笑,冷静说完,众人也都愕然起来,然后静静思索。
而此时,胡铨早已经回头相顾,却正是让那船家掉头靠岸。
且说,胡铨还是有些资本和渠道的,这次金明池之会后,不过五日,官家便有旨意传下,却正如他所言,乃是暂时不扩展宰执,却以六部持天下事为重,特常设左右左右侍郎,同时扩展御史台员额,然后也稍稍增加了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与阁门祗候的名额。
很快,都省便立即开始按照官家心意,开始选调、提拔贤能君子了……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不知道水木两党要花费多久才能对这份人事达成妥协。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福建那个番堂案子终于闹到御前去了……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官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态度坚决的下达了旨意,乃是全力支持刑部尚书马伸,罢免知县、训斥福建路经略使,并着当地官吏立即拆除了那个影响了县学的番寺。
也就是赵鼎赵相公力劝之下,方才同意了允许那些番商将番寺改建于他处。
且不提此事的些许其他波澜,只说,经此一事后,知泉州事的四川籍资历官员勾龙如渊正式进入了朝中宰执们的视线,并立即得到了张德远这个老乡的举荐,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使此人成为了此番改制的第一个受益人——转工部侍郎、入京。
三月下旬,陕州战事再度爆发,包括御营中军王德部在内的数万大军再度包围河中府。
四月上旬,包括勾龙如渊在内的第一批受拔擢之臣抵达京城,几乎同时,因完颜拔离速以耶律马五为先锋大举先过稷山,宋军再度撤还。
而到四月下旬,随着王德引兵归来,赵官家更是亲自率百官出岳台,检阅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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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說 紹宋 ptt-第二十四章 黯然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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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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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明媚而又刺眼,换了一身稍微轻便衣服的赵玖用过午间加餐,正在后苑踱步。
此时此刻,从赵官家所处的后苑望去,能清晰的看到一个巨大、与周围景观画风截然不同的球状物体正摇荡在南面群殿之间,那是昨夜用好几辆大车从郭桥镇拖回来的热气球。今日一早便重新启动,但这一次却是用粗壮的绳索四面固定,给牢牢拴在了宣德楼前的廊下……每次劲道不足、摇摇晃晃了,就有人爬梯子上去添些木炭,以维持它的‘飞升’姿态。
这种情况下,宣德楼那里的盛况不言自明,实际上,即便是隔着那么远,远在后苑,都似乎能对彼处动静遥遥耳闻。
其实照理说,或者按照原计划说,昨日赵官家便该在实验之后在宣德楼上跟那些听懂听不懂的朝廷重臣们普及一下温度概念的……这是从之前在吕本中小报上说物质三态变化就一直酝酿的一个系统性成果。
所谓水冰为零,水开为百,确立一个新的度量衡,甚至还预留了跟之前马拉半球的气压概念相结合的伏笔……放哪儿都可以在科技史上记上一笔了。
而且,这也是赵玖第一次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发表的原学格物成果,堪称意义重大。
但昨日出了那档子献礼之事后,这位官家却没心情亲自去做讲解了,只是让吕本中这个二把刀出面操持宣传此事。
至于心中有事的赵玖,如今一身便装,只带着几个侍卫在后宫僻静处闲逛而已……而不知不觉间,他越过鱼塘,转出西北角门,入延福宫,经平日早间射靶的武学而不入,却是不知不觉又登上了后宫的制高点杏冈,然后在山顶的茅亭之侧负手四望。
但心思毫无疑问还是放在了昨日的事情上。
且说,昨日的事情有很多可能,而且注定是个没有确实答案的罗生门:
把事情简单了想,很可能是潘妃在秘密建储后的一次拙劣试探,却遭遇到了一个谄媚之徒自作聪明的简单背叛——那个蔡懋大约是嗅到了一点气味,知道了皇长子原佐以及吴氏的巨大优势,所以在借着潘氏够到了他这个官家后直接一脚踢开了潘氏,选择了冒险转向投机。
把事情往复杂了想,说不得是蔡懋棋高一着,用这种方式来刺激他这个官家,行离间之策,想让赵玖心里有一根对长子‘得人心’的刺。
当然了,按照赵玖来看,大概率是前者。
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蔡懋到底应该算是个高段位的,可如此高段位的人这么做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东西呢?这么高段位的人,他不知道潘贵妃的儿子德佐依然机会渺茫吗?
何况,襁褓中的孩子,正是父子亲情最无邪的时候,离间的效果到底又能有多大呢?
除此之外,从吕本中的态度上也能看出来,那个蔡懋本身应该也的确不是什么高端人士……能让吕本中都当面瞧不起的人,还真不多。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性,概率就更低了……那就是这个‘原祚绵长’根本就是出自于潘贵妃自己的授意,或者她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捧杀的道理,最起码知道这个‘原祚绵长’,她和蔡懋没有谁背叛谁。
只是,且不说这种可能性有多低,即便真的有怕是也有人教唆,而若是这样的话,赵玖也只会更加愧疚,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潘妃到了今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是他的放任与冷漠,导致了潘妃在政治上如此摸不着头脑。
再说了,相对于吴妃,他对潘妃还额外多了一层微微的惭愧之态。
“官家……”
一个声音将赵玖从沉思中唤醒,回过头来,却正是杨沂中。
“如何?”赵玖回头正色以对。
杨沂中看了眼两侧的御前班直,没有吭声。
赵玖醒悟过来,挥了下手,周围班直即刻离开山顶,稍稍往下几十步。
“正如之前所言,臣有罪……”其余人一走,杨沂中便尴尬俯首。“是臣失察。”
赵玖叹了口气,意外的没有宽释对方,只是喟然以对:“朕更有罪。”
话说,二人这般言语看似摸不着头脑,但其实是有缘故的。
原来,此事之前,潘妃与蔡懋的联系并不是多么隐秘的东西,杨沂中和他的皇城司绝对是察觉到了的。
但问题在于,杨沂中根本没有重视此事,更没有详细汇报,而赵玖虽然得知了一个粗略的相关讯息,却也没有太多反应。
为何如此?
原因再简单不过,莫忘了,之前赵玖在南阳时以及转回东京的前期,潘贵妃一度在扬州居住,随侍元佑太后,一直到那个皇嗣被惊吓死掉才通过专门多次请旨回到东京……换言之,潘妃和她一家子跟元祐太后以及这最后一批扬州逃难权贵,本身就应该有深入的利害关系,没有关系、人家回来了也不联系,才属于不正常。
所以,上元节前,元佑太后抵达东京,随即最后一批旧日权贵尾随而来,潘贵妃本人、家里和这些人有所以接触,根本就是意料之中乃至于半公开的事情……杨沂中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根本没有在意,只是泛泛汇报,正属寻常应对。
甚至,赵玖本身其实在这个泛泛的汇报中是察觉到了一丝可能政治风险的,自己心里也有所准备,但还是选择了无视,甚至可以说是一定放纵之态……毕竟,他一直以为也就是弄个红绸袍子的地步,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真正触动了自己情绪的古玺。
“此事如何与官家有干系?”
杨沂中听着不对,赶紧重申自己的责任。“是臣失察,不能窥清其中细节,才有如此疏漏,其实蔡懋夫人、冯京女儿与贵妃在贵妃家中相会之事,异常明显。至于官家,这些日子一直忙于那飞天神灯……”
“外面是这么叫的吗?”赵玖打断了对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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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新意都没有。”赵玖嗤笑以对,但旋即黯然。“这事你不必多言了,确系是朕的责任……正甫,有些话朕没法跟外人说,因为说了,就算是她们自己怕是也不理解。”
杨沂中怔在原处,本要继续汇报下去的言语到了嗓子边却又咽了回去,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官家现在不是要讨论如何处置这件事情,更多的是想找个倾诉者。
“朕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是朕一次次放纵她的缘故,若是之前便严厉一些,或是公开警告一下那些人,哪里会有今日局面?”
赵玖负手转过身去,就在茅亭旁的杏树下来回缓缓踱步不停。
“但这种事情,看起来像是宠溺、放纵,其实却更是一种凉薄之态,有心人怕是也能察觉到其中意味,说不得还以为朕是在‘克段于鄢’呢!”
杨沂中没有说话,但却微微颔首……因为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赵玖没有去看杨沂中,也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颔首,只是继续喟然。“他们只以为朕是凉薄,却不晓得朕这么做是真心觉得对潘妃有好处……正甫,你晓得吗,与眼下相比,朕从心里更畏惧的,其实是潘妃和吴妃都变成那种曹皇后、高皇后、向皇后一般的贤妃明后!这种畏惧,既是政治上的,也是私情上的。”
杨沂中瞬间感受到了一丝错愕,但这种错愕立即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荒唐却理所当然的情绪。
这位官家,从骨子里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就与大众不同。
“其实朕不是没有想过把她们彻底拉到另一面,可问题在于,她们自己内里都觉得那种木偶一般的结果才是对的,哪怕是与天性相冲突,还是模模糊糊把那些木偶泥胎当成心中榜眼与目标……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这么告诉她们的。”
“而朕偏偏又是个所谓官家,每每一动就牵扯万千……”
“所以,事情到了后来,朕就发现,自己越是尝试把她们拉出去,反而越容易把她们给推过去,推到那个‘贤妃明后’的位置上……最明显的就是吴贵妃,朕其实挺喜欢她在南阳时的活泼,但一回到东京,她父亲这种聪明人带着家族靠上来,却反而让她立即变成了木偶,越给她机会,她越快变得‘贤明’起来。”言至此处,赵玖摇头苦笑。“昔日在南阳,她干活累了,还知道偷偷抱怨,以至于夜里抹眼泪,到了东京,就从不给朕抱怨了……前车之鉴,朕对上潘贵妃,多少存了一丝两难之态……也算是朕的私心吧。”
杨沂中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当然。”说到此处,赵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杨沂中立定下来,但声调却愈发黯然下来。“说破大天去,也是朕的心思根本不在后宫里……一年到头,一半时间在军营里,回到京城,心思也在朝廷人事,北伐筹款,闲下来便要写半章《水浒传》,弄个飞天神灯……何时何地又真的给她们二人投入过精力与感情呢?小吴一步步变成一个贤妃,潘妃弄到今日这种地步,其实还是朕的没有对她们负责任的缘故,将她们视为器物。”
“官家为国事操劳……有些事情为了大局也是没办法。”杨沂中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个插嘴的余地。
不过,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本不该插嘴的,有余地也不该插嘴,插嘴了就是个错。
但是,杨正甫还是第一次看到赵官家的情绪那么低落,又实在是不允许自己不作出反应。
赵官家依然背身摇头以对:“其实朕早该有所觉悟的……又不是只有朕一个人遭遇这等事情,近的说,仁宗皇帝和他的后妃不也是类似吗?变成曹皇后那种泥胎,夫妻之间宛如逢场作戏的结果固然是悲剧,但张贵妃那么早便死掉,难道就是好结果了吗?”
“不至于……”杨沂中吓了一跳,匆匆以对,但旋即他就意识到,这次真不该再出声才对。
就这样,君臣二人同时沉默,茅亭内外安静了许久,一时只有春日微风摇动刚刚泛出青绿色的杏树枝干,带来稍微的动静。
隔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赵玖方才收起情绪,回头相顾:“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有些事情既然出来了,总得要做应对……劳烦正甫,去把水搅浑,将这一拨人一网打尽!”言至此处,赵玖陡然严肃起来,声音也重新恢复到了往日的高亢与明亮。“国家要一笔横财,蔡懋之类小人要得到一个惩处,潘妃也要得到一次正式且严肃的警告!懂朕的意思吗?”
杨沂中即刻颔首:“已经有头绪了,昨晚臣刚刚回去,就有聪明人窥到机会,前太常寺丞汪叔詹找到了臣,说扬州来的这些人要插手立太子之事,他大约打听到了一些说法……似乎是蔡懋等人准备联合起来,请立嫡长,以奉承吴氏……他愿意去弄一份名单,并促成事情!”
“这群人个个都聪明……只有潘妃是个蠢的!”赵玖拉下脸来。“告诉汪叔詹,朕是个讲道理的,事情做成了,朕有一个好差遣与他……让他先转公阁,做海运公司的总裁……若是这个差遣能在北伐前给朕做顺了,将来补个侍郎,发给秘阁身份也未必不可。”
“喏!”杨沂中俯首以对。
随即,君臣二人再度无言,片刻后,杨正甫更是小心主动告辞。
而赵玖望着对方离开杏冈,重新负手立在茅亭侧的杏树下,神色却不免重新黯然起来——作为自己最信任的人,他当着杨沂中的面可以说出许多在其他人面前无法说出的话,流露出许多在其他人面前无法流露的感情,但有些话有些事情有些情绪,即便是当着此人也无法尽然托出。
刚刚赵玖沉默下去,情绪黯然到那个程度,一方面固然是对潘吴二人的惭愧之意,为自己不能阻止这两个人一步步被所谓封建礼教吞没,被贤妃明后这种东西同化,也就是渐渐变成所谓鱼眼睛而感到悲哀……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举一反三,想起了自己呢?
他赵玖有没有被这个时代吞没?
有没有被这个官家的身份所同化?
如果有,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如那两个女子一般产生了某种心甘情愿,或者说是认同的情绪呢?
值得吗?
似乎是值得的,因为有天下大局。
赵玖站了一下午,终究是回去了,并将今日的黯然与惭愧深深藏入了心底。
他又变成了那个掌握一切的官家。
翌日,蔡懋擢为翰林学士,刑部尚书马伸被加差遣,巡视京西春耕。
又过三日,随着依附蔡懋的人越来越多,隐隐有风声传来,潘贵妃开始明显惶恐,不知所措。
所幸,赵官家几乎每日都宿在潘妃宫中,这让后者多少有些宽慰。
十日后,一月下旬,天气渐暖,整日除了射箭、听情报便是写原学文章的赵官家眼见潘妃情绪波动激烈,不愿拖延,便干脆以天气为由,迫不及待地让杨沂中发动起来。
只能说,蔡懋的升迁,以及官家有意无意的暧昧态度,再加上所谓立嫡以长,那个鼓吹皇长子的小集团已经很厚实了……而这些人却是一次蹴鞠赛后被御前班直一网打尽,凡七十余人,五十余家,八成都是扬州归来的旧人,尽数以离间皇室,图谋不轨之名下狱,旋即被开封府审定,蔡懋斩立决,其余尽数流放抄家。
前后得钱两百余万贯。
而这其中,数十万贯国债文牒,则依然如旧例发还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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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之后,元佑太后一时惊恐,几乎便要自请去尊号,却不料赵官家早早带着潘贵妃前来问安,并邀请其余两位太后、公相吕好问,以及四位宰执前来,待三位太后、五位相公齐至,赵官家当场出示那日所得玉玺,言明此事原委,俱告与太后无关,乃是蔡懋小人,而潘贵妃愚蠢为人利用所致。
官家说的这般直白,其余两位太后又一力劝说,元佑太后方才稍安。
随即,这位官家又持铁锏将玉玺当众击碎,不顾三位太后五位相公的惊疑,当面挽手相告面色惨白的潘贵妃,万事无碍,此生绝不负明道宫相随之恩义,否则决绝如此玺。
稍缓,就在潘妃泪水涟涟之时,赵玖复又当场向三位太后请旨,以公相吕好问代传,当场削去潘贵妃贵妃号,降回贤妃。
五位相公离去,将消息粉饰一番,公布出来,朝野一时欢腾,皆称官家圣明,使后宫调和,天下安定。
后宫调和跟天下安定有什么关系不好说,但事实上就是,在后宫不稳定因素暴露之前,整个天下就已经有那么一种隐隐约约安定繁盛之态了……这一点,似乎并没有因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而发生改变,刑部尚书马伸回到朝中醒悟自己是被支开后也只是发作一番,没有什么实质的乱子。
建炎八年的春天,天下平平稳稳,大局在望,似乎只等着再过两三年,朝廷积攒够了财货军需,便可大举北伐,成不世之功……最起码表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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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小說 紹宋笔趣-第二十三章 獻禮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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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唐宋年间,上元节或许不是这年头最重要的节日,但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节日。
首先,它在年节之后,春耕之前,这个时候,没有到农忙的节气,但天气却已经转暖,不似年节那般寒冷,正适合出门。
与此同时,可能是人类共有的特性,春天的节日向来是对女子网开一面的,宋代及之前,虽然女子的地位都一直是有的,但允许所有年龄段的女子放肆出来游玩,却也仅限于两个春日节庆了……于乡野而言,无疑是春耕后的上巳节(三月初三)最为契合,这一天是踏青、沐浴、去邪的好日子,而城市里,毫无疑问就是上元佳节了,花灯、祈福也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其实,这种春日间节日对女性的额外尊重与网开一面,很可能是人类最基本的**、生殖崇拜、自由恋爱与农耕社会的妥协与结合的产物。
这一点,可以从很多原始的部落、早期开化文明中清晰窥见到一些特定的发展脉络……好的坏的无所谓,但古今中外,着实都免不了这一遭的。
只能说,即便是渐渐保守化和持续性压抑的中国,也阻拦不了这种人类基本的最欲望与需求。
毕竟嘛,洋和尚也偷灯油,政教一体的中亚军阀们也喜欢养**,大家都是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当然了,到了宋代,记载在《周礼》中,得到儒家老祖宗双重认证,但却更加放肆的上巳节,忽然间便在北方和中原消失,而主题更收敛一点的上元节却得到了官方的更进一步推崇……从这个角度来说,却似乎又是封建礼教的胜利了。
中国传统社会性压抑的进一步加深,以及女性实际社会地位的减弱,似乎也是事实。
不过这么一来,上元节前后五日,所谓‘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四门大开,不禁昼夜’,以至于连刑狱机构都可以趁机展示刑具,几乎变成大宋版的狂欢节,却也算是另一种释放结果了。
而这其中,又公认的,尤其以东京城的上元节格局,历来显得与他处不同。
一连五日,自正月十四到十八,城内城外,乡野地方,真真是百万人口倾巢而出,彩灯遍布整个城市,甚至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岳台、青城,整个城市到了夜间,几乎变成一片灯海。
而且这其中,城西灯景的别致,城南灯海的密集,城东灯市的奢华,城北灯场的广阔,素来是出了名的。
但这些又都比不过宣德楼对面,御街正中间的灯棚灯山。
所谓灯棚灯山,乃是皇家诏令工匠,自年节时便开始建设堆砌的彩棚式大型灯具,每年形制大小都不相同,其中高一些的几乎要与宣德楼等高,宽一些的几乎要与御街齐平。
实际上,每年上元节假期的第二日,也就是上元日当天晚上,整个东京的士民百姓往往要从大白天开始便到御街两侧占座,专等晚间的灯山、灯棚的点燃……这就好像后世的春晚一般,甭管好看不好看,总是个特定的保留节目,而且是正戏。
不过,细细算起来,从靖康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那一拨女真人围城算起,东京城已经足足七年没有真真正正的起过正正经经的灯棚了。
可这一次,过年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官家龙颜大悦,然后拨出专款,召集工匠做灯具的传言出来……大家考虑到去年没有任何大的战事,官家的权威地位又到了根本无法动摇的地步,再加上还有元祐太后归京的由头,所以反而多有信了的意思。
高级官员们也多没有反驳流言的意思,因为他们亲耳听到户部尚书林景默与赵官家的对话,所以知道去年的建财计划其实已经超额完成。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弄出来几万贯、十几万贯做个样子……而且还能让上元节的市场热闹一点,多收些商税、卖些彩票,套回一些成本……未必就不行嘛!
然而,传言归出言,一直到建炎八年的上元节假期开始,众人都未曾看到宣德门前起什么灯棚,只是在御街两侧廊下起了灯谜,然后当日例行给秘阁以上重臣赐下了相国寺的素斋,然后不免对朝廷和官家有些失望。
唯独失望又归失望,却也注定不会有人提这个由头的……真要提了,不用官家开口,自有其他官员拿着国家未靖,勤俭节约做借口,让你下不来台。
当然了,正如之前所讲的那般,在国家一整年没有大的军事行动,经济全面复苏、朝堂格外稳定的情况下,东京城今年的上元佳节尽管没有皇室和官方的大举参与,但规模却依然直逼往年丰亨豫大之时。
甚至,可能是因为憋屈了许久的缘故,民间的活跃程度,好像更胜一筹。
一连五日,晚间灯市、灯谜不提,便是白日,城北蹴鞠场也连开五日表演赛,内城诸门左近的彩票点更是加了上元活字特别彩票,每日都有十文博百贯的奖项现场开出,据说五日奖项分别是三位太后与两位贵妃当日亲手封装的……第一日开在是朱雀门,第二日在宣秋门,第三日是望春门,第四日的时候,许多人蜂拥到丽景门、闾阖门、崇明门三门,全家大笔购入数十份、上百份奖票,却不料居然还是在望春门!
等到了第五日,也就是正月十八这天,到了傍晚前,内侍省的内侍在各处门前同时当众打开御封的小匣子,却不料里面除了一个郑太后指定的百贯的活字串外,居然还有一个官家指定的千贯活字串!
到此为止,谁还不明白,这是官家在补偿没有灯棚的私人表示?须知道,便是不会算账也大约清楚,这种六活字分六门的排序彩票,规模其实不大,朝廷每日全卖出去也不过是六七百贯的进入,基本上还全被置了奖务。
这一千贯,对于素来小气的赵官家而言,倒真的是蚀本了,也算是某种诚意了。
闲话少说,随即,百贯在崇明门开出,而那个千贯的奖项则是在闾阖门外开出……然后居然是一个蕃人出身的军汉,只花了八十文,买了八个北伐吉利活字小纸券,却得了此奖!
周围不知道多少私下喝骂的,但这种六活字排序印刷的彩票,分在六门处,干干净净,规模不大不小,大家随机购买,便是官家也难作弊,喝骂完了蕃子后也只能在心里艳羡不停。
毕竟,一千贯,对这种愿意来买彩票的中产以下百姓而言,足可以在城中买一处传家的宅院,置一个传家的铺子,还能留下几百贯的棺材本了。
所谓封建时代的市民阶层财务自由,大约如此。
但不管如何,随着正月十八晚间到来,灯市最后一次开始,这场狂欢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所以说然而,正月十九,一大早,赵官家便携带两位贵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出现在了还比较冷清的宣德楼上。
非只如此,很快,三位太后,无论是刚刚回来的俗称元祐的孟太后,还是在后宫享受,很少露面的俗称宁德的郑太后、俗称成平的韦太后,居然都被官家接来,登上了宣德楼。
这还不算,公相吕好问以下,在京诸大臣也都纷纷出现……吕好问是被人和太后前后脚从景苑那边接来的,其余宰执大臣今日本就要开始公务,根本就是迎头撞上……而官家有旨,令诸宰执,与诸秘阁重臣一起登楼随驾,公阁诸位若适逢其会,也许登楼,其余官员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皆按照最终品阶沿御街两侧长廊静坐随侍。
官家既然要摆出这种架势来见臣子,何人会不来?莫说秘阁重臣纷纷登楼,便是那些公阁人物中和尚道士们,也不顾自己庙里观中还有香油没收拾,全都匆匆换上崭新僧袍、道袍,纷纷仓促汇集。
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喘吁吁,到了以后,那叫一个宝相庄严、道骨仙风。
等到这群人抵达以后,宽阔到吓人的御街之上,宣德楼正前方,却又起了变化,乃是早有无数工匠从宫内带着各种工具、材料涌出宣德门,开始当众组装一个奇怪的、巨大且有点像大灯的东西……但也不太确定?
与此同时,御前班直们更是早早全副武装,列队于此物周边,严禁他人接近。
很快啊,随着赵官家这不讲武德的突袭,整个东京城立即就好像活过来一般,无数士民不顾昨夜熬了多久,纷纷聚拢,以至于宣德楼前很快便是人山人海,不亚于前几日内城诸门的场景。
而工匠们依然在辛苦操作着什么,只是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而已。
坦诚说,这个时候,不管是宣德楼上的重臣,还是下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八成的注意力都并不在御街上这个玩意……毕竟嘛,这种东西有‘成例’的,甭管是与民同乐搞什么花哨玩意,还是学上次马拉半球给原学张目,反正大家看个热闹就是……大家的目光此时更多都在赵官家与三位太后、两位贵妃、两位皇子、三位公主身上。
这个组合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一身大红袍子、硬翅幞头的赵官家本人自不必言。
而对赵官家有着切实最大拥立之功,也是他登基合法性来源的元佑太后,却偏偏是跟官家亲缘最远的一位,何况刚刚出了替二圣转交文书的事情,以至于双方七八年的相安无事彻底终结。
韦太后理论上是赵官家亲近的一位,但根据小道传闻,这位太后反而是最、最一言难尽的,几乎与潘贵妃无二……无论是大蜡烛还是大鹦鹉,都是有心人可以打探到的切实蠢行……但这也不怪她,若非赵官家本人脱颖而出,这位根本就是太上道君皇帝后宫中不入流的一位,就好像当日潘贵妃若非是漏网之鱼然后一开始怀了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郑太后最为人熟知,民间威望、后宫水平也都公认最高,却是眼下最沉默,之前也最安静的一位。
两位贵妃,不必说了,没有皇后,可能以后也不会立皇后的现实,足以让这两位唱一辈子的对头词牌……不过,今日潘贵妃穿着异常华丽,跟官家的大红袍子相得益彰,不知道的小民远远看到了,怕是还以为她是皇后呢!
至于吴贵妃,可能是因为已经显怀,所以不好穿那种合身的华贵服饰吧?
两位皇子,今年都算是襁褓中,看不到真实模样,仅仅是露了一面后,便有大年纪宫女妥当抱回去了,但偏偏是这‘露面’最短的二人得到了最多的目光……有些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在层次不高的现实下,却不免会有糊涂心思,这也几乎是注定的。
至于三位公主,一个许给了岳鹏举的儿子,一个许给了吴晋卿的儿子,一个许给了韩良臣的儿子……当然,毕竟是公主,哪怕此时乃是三位公主猬到官家身边,却也无所谓了。
且说,等待是漫长而无聊的,打量多了也就那样了,可偏偏宣德楼这地方,却注定是多事的。
不说其他,只是官家端坐于上数个时辰,便是难得与民间处于其实很远,但看起来很近的距离之上,而且还是大庭广众……这一种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历史上民间趁机在此处跳出来告御状、上谏书、献宝贝的数不胜数。
其中,告御状当然是有专人如之前太学门前那般直接接手,后两者,大部分是得了赏赐、随意打发了的居多,但也如宋徽宗正在兴头上被人劝要节俭,以至于亲口下令酷刑处决的反面例子。
“官家,臣请献神物!”
果然,在城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以后,下面御街两侧的长廊内,一名明显是知州、知府级别的闲散官员之辈眼见机会难得,却终于是忍耐不住,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越众而出……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严防死守的御前班直给直接拦住。
赵玖瞥了一眼此人,虽然目力极好,却也不认得此人是谁,更不熟悉声音,便要拂袖斥去。
但也就是此时,就在一侧的潘贵妃忽然双手攀住赵玖,插了句嘴:“官家,那人是旧日宰执,不可轻对……”
不光是赵玖,安静的宣德楼上,许多人都本能来看这位贵妃,然后其中大多数又一起转回。
只有赵官家,依旧继续打量了一下潘妃身上的红绸衣服,然后方才微微笑对:“既是贵妃所言,见一见也无妨……”
既然官家有口谕,自有人从楼上挥手示意放行。
而趁着这个时候,赵玖却是扭头相对身后立着的吕本中:“吕卿认得此人?”
“如何不认得?”吕本中不顾自己父亲就在不远处,当即捻须失笑颔首。“好让官家知道,此人名为蔡懋,确系昔日宰执,而且是宰执世家,其父名为蔡确,其岳名为冯京……此人臣可是太熟了。”
此言轻松到处,以至于一旁的仁保忠忍不住看了吕本中一眼……投胎的本事,他实在是没辙。
“他是何时做得相公?”赵玖并没在意仁保忠的眼神,只是微微一怔,便旋即再问,而刚一问完,便瞬间醒悟。“可是靖康二十六相之一?”
吕本中再度含笑颔首:“官家明鉴。”
但赵玖旋即又有些不解:“靖康二十六相,要么被掳走直接殉国了;活着的里面,主和、主降皆被贬斥,朕从来未赦;而主战、主守的朕没理由不用他啊?”
一旁潘妃稍微有些紧张,而此时,那人匆匆登上,气喘吁吁,却居然已经速速爬到了楼上……对此,虽然大多数楼上官员见到此人面色都有些古怪,却还是纷纷起身以对,稍作礼节。
吕本中见状,笑得愈发厉害:“官家说的极是!”
赵玖一时脑子糊涂,但刚一转过身来,便恍然大悟了——敢情这个蔡相公在金军围城时是不战不和不降不守啊?!
当然,最后肯定是逃了!
而且十之八九是为此被李纲给撸了!说不得还因为他没有主和主降,所以没法一撸到底,所以只能撸到知州事这个级别,这才能从容脱身,做个闲人,然后此番又跟着元佑太后屁颠屁颠回来了,并堂而皇之坐在彼处。
一念至此,赵玖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侧香气扑鼻的潘贵妃……心中也是无语,但偏偏心里又有些能够理解。
“陛下!”
就在赵官家心思百转之际,那边前相公蔡懋与正中间的诸太后见礼完毕,便捧着个匣子匆匆趋步而至,然后面含喜色,直接下拜行礼。“陛下,陛下大喜啊!臣此番自扬州北返,进行淮上,行船中途,见水中赤光耀天,着人细细打捞,竟然从河堤得了一份古玺!淮上乃官家奋起之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赵玖欲言又止,三个公主外加三位太后中的两位齐齐面露好奇,而郑太后却与包括李光在内的周围重臣一般无二,目不斜视……或者说懒得斜视,怀着孕的吴贵妃微微蹙眉,却也强忍着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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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潘贵妃,倒是一时紧张,直接把身侧官家的胳膊给勒的生疼。
而赵玖虽然被勒的生疼,却还是对着身前的这个前宰执欲言又止……没办法,这活太糙了!糙的他都不想接!
也就是这种四不一逃的宰相世家公子哥,又在扬州躲了七年,才敢在他面前干出这种低档次的糙活来!也就是蠢如身侧的潘妃,才会病急乱投医,找这种落地宰执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潘贵妃最起码知道朝廷的事得有宰执级别的人出面了,这也算进步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叔父有没有隔空出主意?
就在赵官家为难之际,一旁的吕本中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却是直接在楼上脱口而出:“官家,把这个小人撵出去吧!此人当日便与浪子宰相李邦彦齐名,绰号马屁相公!靠拍哲宗皇帝的马屁给自己亲父翻案,又靠拍蔡京父子的马屁做官,最好靠派梁师成的马屁在宣和末太上道君皇帝南逃时做到宰执,这才顺延到了靖康……连太上渊圣皇帝都看不起他!”
吕本中放肆出言,周围大臣只做不知,便是两位太后也在稍微尴尬之后也立即转过身去……唯独潘贵妃依然拽着赵官家不松手。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蔡懋蔡相公浑然不以吕本中为意,只是安安静静听对方说完,这才继续恭敬奉上手中木匣,堪称唾面自干:“官家,吕本中之意无外是指臣弄虚作假,擅进假物,但请官家试想,臣是因元祐太后此番自扬州北返,扬州没了戍卫之需,这才随之而来,前后不过差了一日……那敢问臣只一日功夫,如何去弄得古物作假呢?官家,此玉玺确系是淮河中官家临战之处波涛卷出。”
赵玖终于有些烦躁,便扭头示意。
而仁保忠会意,却是立即越过吕本中将木匣取来,再做检查,然后就将手中着实看着像是真正古物的玉玺恭敬捧着奉给了赵官家。
赵玖拿来玉玺,随意一翻,登时怔住,却又直接翻回,捏着玉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再度翻开一瞥,却又再度翻回,然后依然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到此时,若非这位官家幞头两侧硬翅摇晃不已,证明了他刚刚奇怪的动作乃是实际存在的,恐怕大家还以为是静态画面呢。
不过话说回来,见到赵官家这幅姿态,周围气氛渐渐逆转,潘贵妃一时振奋,周围大臣也都渐渐不安,以至于少部分没定力的人,也渐渐扭头来看——说白了,这官家不该被这么一个玩意给拿捏住吧?
尤其是潘妃这般明显,怕是为了自家儿子,有些着家人与之特意提前交通之态。
“蔡卿。”停了不知道多久,赵玖方才捏着手中玉玺含笑以对。“卿可真是给朕送了一个惊喜!”
周围几乎所有人,全都愕然,唯独蔡懋忍不住狂喜,却是当众下拜叩首。
至于潘贵妃,却又明显带着期待紧张起来了。
“给蔡卿赐座。”赵玖扭头吩咐目瞪口呆的吕本中,然后又看向其余人等,缓缓以对。“一个小玩意而已,且静观其变。”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伸手往前一指,便正襟危坐,再不动弹,而楼上众人无论是谁,皆不敢怠慢,便是匆匆退到城楼边缘坐下的蔡懋也都正襟危坐,认知盯住了宣德楼前的怪异事物。
这个时候,下面围观的士民因为视角问题依然还在恍惚,但强心按下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御街上的宣德楼上帝国精英们却有不少人猛地一怔,然后恍然醒悟——原来,赵官家还真就是在做一盏灯,一盏不在夜间放着与民同乐,却偏偏大白天展示出来的巨型大灯。
只是这个大灯,外面不是用纸糊的罩笼,而是用珍贵的厚实绸缎糊的无骨罩笼,此时已经摊开在御街上,足足十余丈见方,却不知如何能罩上去,要不要临时起骨?
而底部也不是一个寻常托盘,乃是一个巨大的、周边搭满沙袋的,可以让数名军汉立在其中鼓风的巨大箩筐。
至于为什么要鼓风,因为箩筐里不是一个小蜡烛,而是一个巨大的自带鼓风机的简易灶台,而灶台里堆满了浸染珍贵油蜡的上好石炭、木炭……上面还有一个烟囱做了大约的收束。
灶台燃起,在军士们的奋力协助下,能够人工倾斜的烟囱则直接对准了撑开一定面积的无骨绸缎外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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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就在围观群众还在看一个瞎热闹的时候,宣德楼上,却已经有不少人失态起身了……恰如当年观看马拉半球一般姿态。
无他,一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玩意了,就一个大号孔明灯!
然而,孔明灯是能上天的。
没错,就是穿越者的利器之一,热气球……赵官家在那场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整天忙一个官家该忙的正事,而是应该搞一些穿越者的正事,官家的闲事。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科技振兴计划。
其实,热气球这玩意,南阳的时候赵玖就想搞了,但每次连小号实验都会失败……原因很简单,他一个学信号与系统的工科狗,又不是学材料的,更不是学化学的,也不是电焊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搞防火材料,所以每次实验基本上都以火燎到绸缎告终。
至于所谓火浣布,也就石棉布,这年头却又太贵、太难得了,一但放大,便显得有些脱离实际。
当然了,这一次赵玖是下了大力气的,一边是准备无论如何整出个大新闻给建炎八年的上元节献礼再说,所以准备用陶制的烟囱器具来防护火苗,一边却是在‘病中’着人悉心查访非‘火浣布’的防火材料传闻。
而二者几乎同时有了进展,前者被认为小心操作还是可行的,后者却是偶尔得到了许多个说法,其中一个讲的是绍兴一家人失火,居然有一个木桶得以幸存,后来一查才知道,这是用来净水的专门用筒……后来再着人以此去问,却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情,净水的木桶,越是老旧,在火中就越是能经常保存下来。
这年头,老百姓用来净水的化学药品很简单,就是朝廷专卖的明矾,也就是樊楼得名的那个‘樊’。
赵官家到底是个工科狗,虽然不晓得明矾到底是什么成分,却不耽误他拿极浓的明矾水来浸泡丝绸做实验………结果就是,真就防火。
这才有了今日这次拖延了足足四五年的实验。
也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恍惚间,随着周围士民的惊呼,丝绸被热气流给迅速鼓起,很快便直直的形成一个大球,耸立在御街正中,然后渐渐向上飘起。
再过片刻,宣德楼上的重臣与皇室成员们更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巨大箩筐在小心按顺序抛下很多沙袋后,渐渐变得摇摇欲动起来,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一般,准备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终于,随着又一个沙袋抛下,巨大阴影笼罩了宣德楼,这个天字第一号孔明灯,以一种所有聪明人都能‘通晓原理’的姿态,缓慢而又坚定地飞了起来。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震动。
这一次,比之当年的马拉半球更加震动人心!因为更加直观和明显!
只能说,赵官家为了原学真的是拼尽了全力。
巨大的热气球已经飞到与宣德楼上众人齐平的位置,楼上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失声,赵官家也没有出声,但和其他人纷纷倾身去望不同,他却是唯一一个目不斜视,端坐如常的,他那身大红袍子上方的硬翅幞头,这一次居然也没有半分颤抖。
“不要慌,贝都头!”
下方根本看不到身形的杨沂中对着上方箩筐奋力大喊。“下面有绳子拽着,按照之前那般操演,你们暂时不要再扔沙袋,只管加火减火,慢慢往上便可……等我们脱了钩,你们也自用沙袋操作,随风飘去,自有骑军去找你们。”
篮中传来一声回应,声音却已经颤抖的有些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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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哪里由得着上面的军汉如何做想了?便是绰号单手独龙,手稳当的要命的人,此时也只能随风逐云了……这盏巨大的孔明灯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带着下方拖拽的绳索继续上升,直到几十丈的绳索用尽,才暂时停在了宣德楼上方十余丈的位置上。
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绳索便直接断开,然后巨大的热气球在满城的惊诧与慌乱之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顺着微微东南小风,向西北方向缓缓而去。
御前班直早已经在几个都头的带领下驰马追出。
此时,与城池各处的慌乱不同,宣德楼上下却很意外的很安静,作为见识到了热气球飞起全过程的人,他们心里多少有点谱……而有谱的结果便是,大多数人依然目瞪口呆,只是望着远处空中的黑点,少数人虽有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高声讨论,从帝国宰执到名僧大儒,都生怕大声一点会惊动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一般。
而赵玖看了半晌,却忽然起身,捏着那个古玺平静离开。
赵官家走的急,也走的突然,众臣只能匆匆起身相送,几位太后自有仪仗不提,便是吴贵妃稍微显怀,也不好轻易追上……唯独潘贵妃匆匆追上,算是跟上了脚步。
二人没用仪仗,走的也挺急,而赵玖全程没有言语,只是在甲士、内侍、宫女的环绕下负手向前,一直入了宜佑门,却才忽然停步。
潘贵妃略显期待的看向了赵玖,而赵玖瞅着眼前的女人,几度想把背后手中的玉玺拍到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但不知为何,一开始忍住后,这事越想反而越觉得身前的女人挺可怜……这个女人已经蠢到无害的地步了,反而让人怜惜。
到最后,赵玖到底是怜惜之情隐隐占据了上风,然后忍住了心中不满,笑颜以对:“且去歇息吧!外朝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但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以后出门时便不要穿了。”
潘贵妃终于也如释重负,带着两分多余的期待与几名内侍、宫女一起从侧门转入后宫,而赵玖却捏着那个玉玺,继续向北踱步,一直走到了临华门,进入到了桑基鱼塘区域,这才喟然坐在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来的石亭之内。
这时候,他终于第三次翻开了手中的古玺,然后第三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四个大字,形制古朴而出众,却不耽误赵玖在此世生活了七年后能轻易读懂——原祚绵长。
笑过江湖风雨路
没错,玉玺上是‘原祚绵长’,不是‘德祚绵延’。吴贵妃生的自家长子赵原佐,真他妈有福气!屁大点年纪,就有宝贝自己从淮河中跳出来充当献礼,说他是真命之主了!
说句实诚话,真要是‘德祚绵延’啥的,他说不得就直接放过那个马屁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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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都市小说 紹宋笔趣-第二十一章 無事(大家新年快樂)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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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建炎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赵官家因为财政窟窿无所不用其极,还累出了病。但那些事情,更多的是从统治者角度来说的繁杂事务,最多也就是让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感到辛苦,让顶层权贵们感到惶恐罢了。
而对于黄河以南的绝大部分大宋百姓们而言,甚至对于相当一部分基层官吏而言,也包括那几十万御营将士,这一年毫无疑问是非常轻松与舒适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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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年没有任何大规模战争。
抛开边境上的骚扰,唯二称得上是成建制战斗的地方,无外乎是具有绝对水上优势的御营水军年中时与北面试探性冒出头的金国水军在黄河上打了一仗,寥得小胜;然后秋收之后,得到示意的李彦仙组织力量出中条山对女真人控制的重镇河中府发动了一场试探性的攻击,气势很足,却在女真太原援军抵达后选择了全线撤退、无功而返。
但这些动作,相对于往年动辄几万、几十万大规模军队调度,几十万、上百万民夫的出役,几千、上万的伤亡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实际上,除了邸报以外,也的确没多少人提。
就连赵玖自己都知道,打这两仗的目的,更多的就是为了打仗本身,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宋金还在交战,宋金势不两立,迟早要打过去。
然后按照这位官家的意思,明年还得继续打,而且要加大规模、增加频率、
韩世忠、吴玠部,包括御营中军的一部分,都要参与到河中府的战事之中……陕州在黄河以北的平陆城与中条山地区,是宋军唯一保全的河北突出部,地位要多重要就有多重要,河中府作为将来北伐理所当然的第一落点,能摸多透就要有多透,大规模军队在不同河情的黄河上往来能做到多熟练,就要多熟练。
同样的道理,黄河中下游地区,因为特定的历史缘故,存在着很多故道……这些故道肯定是不如在山东入海的主干道来到宽阔、通畅,但问题在于,到了夏季盛水期,他们依然可以通行大船,是御营水军尝试渗透到大名府周边的天然途径,更是将来御营前军、右军进抵河北的直接通道,同样也没有理由放弃对这片复杂水域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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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御营海军虽然是草创,目前也只是停留在搜罗海船、招募海盗的程度,跟被女真人带走的伪齐海上将领李齐一样,属于三脚猫递爪的水平……为此,少数鼓吹海军挠女真人之尾的年轻官员还被持重长官给训斥过。
当然了,因为后世养成的某种迷信,赵玖嘴上不说,心里却坚信,在自己的扶持与海运政策的加持下,御营海军将会迅速成长,成为另一个向北的突破点。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改变不了,整个建炎七年并无大的战事出现的事实。
不打仗。
然后赵鼎和张浚虽然相互小动作不断,却整体上维护和呈现出了一个可能是四五十年间大宋政治最清明的一个阶段。
那么自然是百废待兴,生机勃勃。
哪怕是赵官家敲骨吸髓一般的聚敛军费行动,也没有阻止这个老大帝国的事实上大踏步复兴。
政局日益稳定,生产渐渐恢复,人口开始稍有增长,婴儿潮开始出现……就连赵鼎赵相公的公子据说都开始要找老婆了。
这种整个社会的自发愈合行为,其速度与规模远远超出政治家们的预估与判断。
太学问政之前,户部根据自己制定的那个厚厚财赋条陈进行下半年的检查时,惊愕发现,财政恢复的速度还是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那些倒塌的瓷窑,重建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那些被焚毁市集旁边的交通枢纽上,自发的形成了小规模的贸易草市;原本被整个屠戮、焚烧的城市,迅速在几年的和平后重新焕发了它该有神采……原本是白地的洛阳、南京(商丘),最为明显,短短几年而已,他们就恢复成了十万人口以上的大都市。
而毫无疑问,这其中洛阳还会继续快速恢复,这座城市的潜力太大了。
而且,财赋收入显示,很多地方冒出来的新东西也都是他们年初制定这个财赋条陈时始料未及的……户部官员对西域贸易表达了谨慎的乐观,兰州大市场的存在的确在他们考虑之内,可以此同时,阴山那里他们却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把彼处当做一个纯粹的马匹流入点。
想想也是,人口不过一两百万……甚至可能没这么多的草原,便是面积再大,又能有什么说法呢?能有兴灵平原那上百万亩的良田有用?
然而,事实证明,仅仅是今年一年在克夷门收取的商税便是一个庞大到让人有些惊悚的数字……上半年还不显,后半年开始,整个关西、巴蜀,各种奇奇怪怪的货物都会从此处经过向北。
打死户部的几位郎中、员外郎他们都不相信,就那种堂堂国王连几十个儿子都养不起的地方,会吃进去那么多精美的瓷器、蜀锦?
便是茶叶、药材也有些多的过分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肯定是流入女真那边去了……那边的权贵有的是没处花的金银。所谓蒙古,根本就是另一个高丽。
说不得,那位之前一度被金国动摇的合不勒汗,后来终究送来了儿子,也跟这个生意在下半年的爆发有关。
而这个意外的转手贸易路线,毫无疑问是一柄双刃剑——赵官家是因为合不勒汗的姓氏而对他警惕,契丹人是因为蒙古高原的地理优势而自有判断,而大宋官员是从合不勒的动作中敏锐的嗅到了这位蒙古历史上第一个汗王身上那不知道该如何遮掩的野心与桀骜。
不过,就眼下而言,一切都是为了北伐,而北伐的第一要务就是搞钱……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的话,朝廷只能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宁夏路半年就收了数十万贯的商税呢?
一个即便在西北也算是比较偏远的路,才到手一年,商税居然就抵得上半个江南西路了!而它的位置和兴灵平原的水利系统,又使得它的粮食注定成为北伐过程中成本最低的优质军粮供应点……西夏的覆灭与宁夏路的成立,对于北伐大业而言,远比想象中作用大的多。
它的帮助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军事和地理,还有经济、粮秣上,甚至于外交上的作用。
八百七十三万又一千四百二十七贯零七十三文。
这是建炎七年,超出原定财政预案的额外开源总收入,囊括了从印押税到彩票,再到赵官家卖旗子、卖字画、卖宫殿,以及放下身段大肆开展对外贸易后的种种一切成果。
“不对。”
崇文院中,负手立在秘阁前的赵玖转过身来,对着身前的户部尚书林景默摇头失笑。“还有朕刚刚敲诈来的一百万贯……林卿应该还没计入其中。”
林景默面色不变,只是心中一怔便即刻颔首:“正是如此,只是官家的国债竟然卖出去足足百万贯吗?”
“不错。”赵玖对着身前诸多重臣,直接在崇文院内坦诚以对。“一开始朕只准备了三四十万贯的份额,还都是五年期的,而京城这里因为很多早就已经买过大额国债,所以其实卖的并不好……但后来有人问,能不能替他们在扬州共同的朋友买一点,朕本想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直接许了,谁能想到那人的朋友这般大方?竟然都是几万贯、几万贯的买。”
林景默和周边几位大臣一起沉默不语……元祐太后都迁来了,估计要在路上过年,勋贵之后和内侍省押班被御前班直直接拽到大街上当众斩首,东南道学名士被抄家流放……这种情况下,扬州的朋友又未曾买过几次大额国债,当然出手大方。
不过……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赵玖哈了口白气,望着冬日早间碧蓝的天空喟然以对。“也不过是九百十三万贯,还是不到一千万……况且,凡事都要讲基本法则的,这些人今日愿意买大额国债,明年就未必愿意买了,景苑的房子也是,这可都是白万贯的财入。”
“但诸如海贸、印押税、彩票却是稳步增长的……官家勿忧。”枢相张浚赶紧安慰。
“说得也是。”赵玖当即在许多大臣毫无表情的注视下负手笑对自己这位第一心腹重臣。
不过,总有人喜欢掀摊子,就在张浚再要说话之机,工部尚书胡寅彻底忍耐不住,直接上前一步正色相对:
“官家是不是忘了,今年的许多事情都是从年中方才渐次施行的?要臣说,往后两年的确不可能有这般大的进益,如景苑、海旗、皇室拍卖,以及今日这种大额国债之类的百万贯横财,都不可能再这般顺畅,但从整年计算,却绝对是能过千万贯的……官家何必装聋作哑?”
众人恍然大悟,或者说很多人是装作恍然大悟,乃是赵鼎带领下,纷纷拱手称贺。
而赵官家也终于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难得在座中笑了一笑,然后方才摆手以对:
“朕差点忘了这是半年的结果……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诸位的辛苦经营结果,是诸位的功劳,唯独往后两年,还要辛苦诸位随朕继续勒紧腰带过活了。”
此言既出,都省相公赵鼎、枢相张浚以下,无数汇集在这崇文院中的文武官员只觉一年辛苦没有白费,却又不敢怠慢,乃是纷纷俯首行礼,以作应对。
“走吧!”
赵官家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却是直接负手从众臣僚中走了过去。“今日在太学把事情向天下交代出去,这一年便算是真的无事了……大家辛苦最后一日,回去好生过年。”
众人轰然而应,却是纷纷随从赵官家出了崇文院,转宣德门,然后架起仪仗,一起浩浩荡荡沿着御街往太学而去……原来,今日果然正是一年中最后一件大事的日子,也就是太学问政之典。
而过了今日,之前一年上下也罢,得失也好,却是终于可以暂时抛下了……因为委实如官家所言,仅此一年而论,到底算是无事了。
PS:感谢灵狐二中大佬的上萌,以及灵狐二中大佬十弟灵狐十中大佬的上萌,也感谢潜水艇街道大佬的上萌,以及我书写的不好你还盟了大佬的上萌……
祝大家新年快乐!

aapmv精彩玄幻小說 紹宋-第二十章 後繼相伴-r4y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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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隆冬的到来,天气日益转冷,与此同时,赵官家的病情也变得日益反复无常起来,往往是几日间精神渐好,几日内又卧床不出。
渐渐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引出了一些流言。
一开始的时候,流言只是关于官家病情本身的,比如说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这么反复会有什么后果,该不该换个民间名医啥的?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引起了人心的动荡,等到十一月,官家又一次缺席了月初大朝会后,连每月定额的北伐国债都在东京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滞销。
须知道,按照朝廷如今的政策,国债配额早已经细化到每个月,以图细水长流。而每月十五万配额,又分布在东京、南京、济南、下蔡、扬州、南阳、长安、成都、杭州、江陵、泉州、广州、江陵等诸多城市内。这种情况下,东京城承担的份额已经大大减少了,但因为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殊性,这座城市在国债市场里依然显得格外坚挺,往往是每月的几万贯配额刚出来,就立即在一旬的保护时间内被抢购一空。
实际上,按照朝廷高层的安排,等到年末、年中还是要官家专门给达官贵人、朝廷大员,乃至于公阁那些权贵富商分配一定大额国债的……所谓竭泽而渔,能捞一点是一点。
故此,进入十一月后,东京这里的国债销售稍有迟滞,便立即引发了所有人的关注。
哪怕随着日本、高丽的海船依次回归,国债迅速得以售空,也改变不了由此事引发的人心触动。
果然,紧随其后,关于官家病情,便又有了一些额外的说法……比如说这是官家囚父禁兄得来的报应;又比如说这是官家得位不正,且从不去洛阳八陵祭祀,所以引来了祖宗的惩戒;再比如,建炎初年官家曾数次搜括寺观,佛祖金身都被刮去,引发佛祖报应云云。
这种话,当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架不住会在民间流传不定,因为老百姓就喜欢这种花头,便是寺观们留在东京的联络人自发给官家搞什么祈福仪式也被人说成是朝廷逼迫。
而到了月中,随着官家依然足不出户,而且有了病重难起的说法后,这些流言终于渐渐汇合,最后形成了一个让朝堂内外都忍受不了的完整版本了。
按照这个流言的说法,官家登基时便曾许诺等二圣归来便奉还大位的,所以到中途才会拼尽全力抗金,他坚决不议和不是图别的,乃是想暗中置二圣、太后与诸兄弟于死地,独享大位。
到二圣归来后,官家非但没有归还大政,反而直接囚禁父兄于寺观,至于逼迫父兄写侮辱性的《回忆录》,将所有靖康之变的过错推到父兄身上,这就更是令人发指的不孝不悌之行了。
何况,这位建炎天子自登基以来,素来重武轻文,苛待宗老,擅杀大臣,驱除忠良,违逆圣学,搜刮凌虐,赏罚不公,早该退位以做悔改,如今身染重疴,也是报应所在。
又以子嗣年幼,正该归位于太上渊圣抑或太上道君,至不济,也该从宗室兄弟中择贤良以继任。
实在不行,也该立子嗣后加贤王、贤后秉政。
否则,将来主少国疑,天下有变,就是当今建炎天子一意孤行的后果了。
这个流言,与其说是无中生有,倒不如说是拼接架构而成,乃是将当今建炎天子干的所有有争议、引人不满的事情都给拼凑到了一起,然后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最后给出了一堆极度荒悖的建议。
除此之外,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这种大篇幅、组合式的流言根本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毫无疑问是有心人专门掺和了进来。
而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推断,因为证据就在那里摆着……几百张带有流言的纸片,写的歪歪扭扭,趁夜间被洒到了御街两侧、景苑内外、马行街的正店与货栈前。
傻子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搞事了。
故此,随着这个极具恶意的流言出现,东京城内终于发生了明面上的政治动荡。
先是秘阁那里,这日下午,官家病后的每日例行会议上,一直以告病为理由缺席会议的大宗正赵士㒟亲自过来,先是严厉指责赵鼎、张浚等宰执无能,放任这种流言存在,有负官家重托;然后又要求刑部尚书马伸当场立下期限,清查此事;随即,又当堂给张浚递上自己所写奏疏,乃是要枢密院转呈,请立太子之疏,其中明确提到二圣与南阳诸近支宗室经靖康之变与北狩之途,已经丧失了成为继承人、包括顾命者的资格;最后,便是自陈老迈,请求离任。
其人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激动,以及隐隐藏着的一点愤恨不满之态,着实让几位宰执有些承受不住。
便是原定要代表少壮派大举发难的国子监祭酒陈康伯,随后也有些失了气势。
只能说,大宗正经历过一次尧山托孤事件,对这种事情有了免疫力和些许直觉,对赵官家也有点看透了三分的意味,所以才敢这么夹枪带棒,一捅到底。
而得益于大宗正的爆发,秘阁之后,公阁也仓促聚集,然后便联名上书朝廷,却基本上是跟着大宗正抄作业……不过,他们不光是指责宰执,更是指责整个秘阁,身为官家托付朝纲的执政者,放任这种流言,委实心怀不轨;然后依然以秘阁为对象,要求秘阁限期查清流言;然后当然也要请立太子,问安官家,同时大肆将二圣与官家的那些兄弟批判一番;最后,免不了所谓被‘赏罚不公’的韩、孔之流顺势上书请退。
公阁之后,是太学对这则流言的大肆批判,而且太学的批判结果还直接登上了邸报。也就是在太学论战过程中,被安置在南阳的诸近支宗室子弟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也纷纷走公开渠道上书,问候官家身体、请求清查流言、然后自陈无德失节,请求官家自家早立太子。
而与此同时,不用想都知道,什么十节度十二都统、百名统制官的怕是早已经走密札渠道给官家问安,然后表达忠心了……说不得其中也有一些不懂规矩的,直接在密札中请立太子了。
换句话说,赵官家钓鱼执法的行动,上来便可以宣告失败了。
然而,整个十一月,各处闹闹腾腾的表忠心,却根本没弄出什么实质结果来。
赵官家依然在后宫不出,但据说已经三日听一次日常情报汇总了,而流言依然查不出来源,反倒因为中枢的格外重视弄得天下尽知。
太子也没有立,谁也没有惩罚,当然,军队也没有异动……按照某个喝醉了的统制官言语,赵官家在他的密札里回复了八个字,乃是‘不管你事,不要掺和’。
好像事情就这么僵硬了下去。
不过,等到了十二月,官家依然缺席了月初的大朝会后,再加上扬州的远支宗室们奏疏送到,哪怕是公开的气氛也到底是有些奇怪了起来。
或者说,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对这件事情的判断都已经渐渐趋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果然,在最后一拨奏疏送达以后,钓鱼失败的赵官家终于公开露面了……或者说是半公开露面,因为地点选在了他的寝宫景福宫的前殿,也就是所谓延和殿内,而被召集的外廷重臣只是包括了一位公相、四位宰执、一位御史中丞、六位尚书而已。
当然了,原本日常随侍的各路近臣们,也得以列席……但明显没他们说话的份。
君臣相对,外廷重臣们本能将注意力放到了官家姿态形容之上,而这位官家也根本没做遮掩,其人自后院转入,步履轻松,坐到殿中案后抬起头来,更是面色红润,生态从容,到底是一副早就痊愈的姿态。
而看到这一幕,吕好问以下,绝大部分人却是都保持了镇定。
当然,仅仅是绝大部分人。
“外面是不是在说朕无事生非?”赵官家落座后,自有大押班蓝珪、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与阁门祗候仁保忠上前将一堆堆整理好的奏疏搬到官家身前案上,而趁此时机,这位官家直接开口,却有些似笑非笑之态。
“官家不该以诡道御人。”
刚刚官家一进来就差点没忍住的御史中丞李光这一次终于彻底没忍住,他直接上前,对着在殿中端坐的赵官家拱手谏言。“官家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安危牵扯国家根本吗?而这一月间又有多少人心动荡,闹出多少无端事情来吗?是谁劝官家装病这般许久,臣请斩之以谢天下!”
赵玖看着身前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摇头不止:“是朕自己的主意。”
“陛下!”李光一时气急。
“李卿稍安勿躁。”赵玖依然不慌不忙。“其实,还请诸卿想一想,便是朕病中一时有了疑虑,忍不住试探一二,可后来病好,又何至于此呢?朕何必真在那里无事生非?”
“陛下。”刑部尚书马伸黑着脸上前半步,拱手以对。“臣冒昧,陛下这‘试探一二’的意思莫非是承认那些流言其实是来自宫中?”
“然也。”赵玖昂然相对。“是朕放出去的!”
“敢问官家为何要这般无稽?!”马伸的怒气明显比李光更胜一筹。
由不得他如此,这些日子他比所有人都难熬……大家都把攻击他当做是对官家表忠心的手段了。
“因为朕十月底的时候是真的病重。”赵玖坦然以对。“那个时候一闭眼一睁眼一整天就过去了,是真怕一个不好梦中直接去见了道祖,再也醒不过来。到时候辛苦六七年,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太上皇、和贤王、贤后冒出来给改弦易辙,恰如神宗后的元祐更化?”
“元祐……”马伸欲言又止。
“元祐更化到底只是党争。”赵玖打断对方,然后随意翻看起了自己身前的那些奏疏一。“而今日的局面,却是事关国家统一,朕如何能许人亡政息之事在此时出现?故此,十月底、上月初的时候,朕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若是真有人敢擅自串联……哼……若二圣敢起争位之心,朕便真敢做烛影斧声之事;而若三位太后、两位贵妃牵连其中,朕便也真敢效汉武杀子立母之事;而若是有什么贤王、权阉什么的敢冒头,朕倒懒得寻什么典故了,直接坑了了事……说到底,朕决不许国家偏安!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倾向都不许!朕活着,牵着、拽着这个国家也要抗金,也要北伐,朕死了,能带走几个祸害就要带走几个祸害!”
赵官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有些随意,但一番虎狼之词娓娓道来,依然让马伸和李光牙关渐渐咬紧,也让今日到来的重臣面色彻底严肃起来。
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吭声。
但是,还是得有人说话……不说话不行,不说话岂不是不忠不孝了?
“官家慎言。”
在赵鼎、张浚,以及包括二人在内的几名重臣几度欲言却始终难以开口后,已经退休的吕好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稍作应对。
“有什么可慎言的?”
在座中捏着手中奏折的赵官家并不抬头,却只是抬眼去看身前的吕好问,然后目光从吕好问身上移开,再在其他那些朝廷重臣身上一一扫过后,方才继续言道。
“说到底,靖康之变,非是区区一城得失外加二圣北狩,乃是两河千万里土地的丢失,北方、中原千百万条人命的丧乱,更是旧宋实际灭亡、新宋建立的更迭大乱……与之相比,什么国家体统,什么父慈子孝,什么礼仪制度,连个屁都不是……诸卿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没人吭声。
“诸位知道。”赵玖收回目光低头望着手中奏疏失笑。“诸位是聪明人,是天下士大夫中的最精英之辈,如何能不知道?南面那些道学名家也知道,他们也是士大夫中的精英。地方上的僧俗权贵同样知道,连高丽人都知道……但是,有些人就是喜欢装不知道,好像低下头不去想那些不忍言之事,不去做那些千辛万苦之事,就能凑活下去一般。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个什么渊圣皇帝、仁宣太后,便是你们几位,今日愿意随朕砥砺,他日也会渐渐消磨下去吧?”
又有人听不下去了,却居然是张浚张德远:“官家!官家此番试探已经出了结果,并无太多掩耳盗铃之徒,总体而言,还算是上下一心,皆从官家向北的。”
赵玖摇头再笑:
“德远想多了,朕真不是在讽刺教诲谁,而是心有所感……没办法的,人心就是图安,士大夫就是想苟且,官吏就是想沉钝,权贵富豪地主就是想自家得失,只是因为如今这种君臣制度下,朕还在,所以才能上下一心,言语一致。而若没有一个能下定决心的天子,便是有些许忠臣良将,也要被大局消磨掉的……这么一想,所谓渡河北伐,收复两河,殄灭女真,舍朕其谁?所以,朕到底是病渐渐好了起来。”
吕好问无奈,只能拱手向前:“臣恭贺官家痊愈。”
其余重臣,也都捏着鼻子,纷纷向前拱手称贺。
“多谢诸位了。”赵玖放下奏疏,轻松笑对。“闲话说完,咱们讲正事吧,这次朕想引蛇出洞无疑是落败了的,或者说东京城内的诸位都对朕有些了解了,不好哄了……不过,外面其他地方还是稍有一点有趣事情的,你们知道元佑太后她老人家昨日送来的药匣子里,居然同时夹带了两位太上皇帝的亲笔自辩文书吗?”
殿中众人面色大变,而马伸不顾一切赶紧拱手,匆匆出言:“官家!元祐太后远在扬州,并不知晓京城这边的情境,甚至未必晓得二圣与官家之间的道理,二圣求到她,她反而不好推脱,双方之间并无勾连用事之可能。”
“是啊,朕也是这般想的。”赵玖随意答道。“可既如此,还是请元佑太后回京居住为好,反正延福宫地方大,还算有些空闲房子……三位太后在一起,既方便朕尽孝,也能一起看戏闲聊解闷,更省的下次还不好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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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伸当即松了一口气。
“有个叫曹泳的,据说是曹彬五世孙,早年跟着元祐太后那批逃亡仪仗去了扬州,如今常在南阳、扬州、杭州、洛阳之间乱跑,你们有谁认识吗?”赵玖随口再问。
还真有人认识。
首相赵鼎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臣早年为开封府士曹时便知道此人,素来奸猾无状,仗着祖荫厮混,是个寻常无赖人物……不过,他早年曾资助过如今的金国枢密院副使秦桧,后来秦桧稍有发达时,他常常对外炫耀。”
“怪不得……”赵玖感慨道。“朕绝了秦会之南归之路,便是绝了他的路,有此形状也属正常。”
“这等小人,擅自勾连天家,离间父子君臣,斩了便是!”马伸分外不耐,尤其是听到老上司秦桧的名字后就愈发觉得烦躁……他哪里还不知道,正是这人往来串联,给二圣与元佑太后传递文书的。
“那王次翁呢?”赵玖又提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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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堂中陡然一肃,随即,许多重臣便面面相觑起来。
而在片刻之后,御史中丞李光立即朝赵官家严肃相询:“官家,敢问此人又有何为?”
“此人正是资助曹泳之人,曹泳往来几处,多是他给钱财,并发函往各处求通行畅快。”赵玖平静做答。“朕看此人履历,似乎从靖康前便一直反对对南方加税?”
“是。”李光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此人是济南人,素称名士,礼部别头试(官宦子弟避免作弊的复试)第一,早年海上之盟时出知道州,彼时因为燕云出兵设免夫钱,他便……”
“他便很抵触,在道州也很不扰民,以此名声更盛。”赵玖看着手中的一份奏疏,接口以对。“靖康之变后,他留在东南居住,吕相公(吕颐浩)代替李纲主导东南后征辟他做事,他看到吕相公在东南加税,便直接拂袖而去。后来岳鹏举南下平叛,便是他在江西、两湖之间跑来跑去,指责岳鹏举驻兵扰民的……马卿当时为荆湖北路经略使,应该知道这回事吧?”
“好让官家知道,王次翁也是爱民心切,心思本意是好的……”马伸也言语艰难起来。
“是啊。”赵玖面无表情,喟然抬头。“这等爱民心切、心思本意是好之人,当然对朕这种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也要敛财用兵之君恨之入骨,然后渴求仁宣太后再世,能与民生息……朕刚进来的时候怎么说来者?”
“官家。”
马伸沉默不语,李光勉力而对。“此人到底是好心,且有气节……”
“此举与杜充何异?!”就在这时,吏部尚书陈公辅忽然怒喝,居然将李光吓了一个哆嗦,也让殿中其他重臣诧异侧目。“好心!好心!打着好心的名号便可以做这种事了吗?国家大政早就议定了,六七年没有变过,就是要用兵,要北伐!前头在相忍为国,整个朝廷与整个国家在为北伐费尽心力开源节流,他在后头便是不服,也该止于口舌,守人臣之道才对!如今真做下这种事,如何能留他?!马尚书,刚刚曹泳你说他擅自勾连天家,离间父子君臣,如今对上幕后主使,你们刑部却居然没有说法了吗?!”
马伸面色苍白,几度欲言,却几度语塞,最终,只能在众人瞩目之下勉力而对:“此人牵扯天家,自然是官家做主。”
“陛下,只王次翁一人如此吗?”陈公辅复又在李光复杂目光中转向了赵官家。
“怎么可能就一人?”赵玖哂笑道。“自诩道学名士,主张与民生息,不畏权势,所谓内里便是主张议和的,东南多得是,只是说王次翁胆子大些,以至于曹泳这里能直接确定是此人给了钱而已。而王次翁素来交游广阔,许多同类之人总不能都处置了,唯一能确定与王次翁一起见过曹泳的,却还只有一个范同。”
“此人是秦会之在太学的同年同舍,素来不满御营兵重。”马伸脱口而出,继而闭目喟然。“请官家自行处置,臣等无话可说。”
“不杀了……”赵玖目光扫过陈公辅、马伸、李光三人,又看了看安静无言的其余几位宰执与尚书,却是不由在座中失笑以对。“杀了杜充被人记到现在,以至于动辄就有人喊朕居然杀了文臣,国将不国了,何况此人只是介入天家阴私,并无律法条文上的明确违背?这样好了,王次翁流放朱崖军(海南),范同去西宁(州青海湖),让他俩这辈子再聚不到一起……曹泳,还有一个元祐太后身侧唤做陈永锡的押班,一并处斩……其余不做牵扯,诸位如何?”
“官家宽宏。”吕好问赶紧适时开口。
其余几名宰执见状,也都纷纷表态,李光、马伸也随即混在众人中糊弄了过去。
“大宗正那里要安慰一下,让他长子赵不凡入御营军中做点正事……”赵玖想了一下,继续言道。“兵部适当安排下。”
“臣领旨。”
刘子羽第一次开口……这种场合,哪怕是尚书也没多少机会张嘴的。
“朕注意到本月的国债卖的特别快,年底的大额国债朕准备适当的多发一些。”赵玖复又看了一眼刘子羽身侧的户部尚书林景默,表情有些奇怪,但说的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林卿准备一下。”
且说,随着赵官家钓鱼执法破产,但却一直保持沉默,可能是担心清洗,所以腊月的国债市场格外火热……毕竟嘛,国债是抄家不入的……那么可以相见,即将发行的年底大额国债市场应该也会挺火热的。
依着赵官家的性情,这种情况下若是不趁机加卖一波北伐国债,那就不是他了。
对此,林景默虽然注意到了官家眼神,却也只能平静应声。
这番对答之后,殿中复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作为赵官家寝宫自带的小殿,殿中明显烧了火龙,众人立在其中,颇感躁闷,却依然无人开口。
毕竟,谁都知道,有些话还没有提,而这些话只能赵官家自己先说。
实际上,除了吕好问外,几位宰执一直并不是很活跃就是在等那些话题。
“太子的事情朕想了很久。”赵玖也终于喟然。“有了儿子之后,才知道当爹的难处……想让他英明神武,又想让他愚钝朴实……不过,这不是朕能决定的,朕忧虑的是,如果立了太子,给了他东宫属官,天长日久,父子之间难免要有祸患……不说什么汉高祖汉武帝唐高祖武则天了,之前数年,太上道君皇帝和太上渊圣皇帝间不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吗?尤其是朕还勉强算半个马上皇帝,说不得会有什么更大的祸事。”
这话刚开口时,赵鼎以下,很多外朝重臣都立即去温习了自己想好的进言,但没说两句呢,这些重臣们复又无奈起来。
无他,这官家就喜欢随随便便说一些让人头大的事情……得病的时候怕被二圣抢了皇位,然后钓鱼执法,逼迫大家出来喊着立太子那就立太子,病好了觉得二圣屁都不是了,又不想立太子那就不立太子,为什么说啥事都要扯几句父子相残?
“但是不立呢,一旦朕有个三长两短,就像一开始说的那般,如何才能确保北伐大业不空?”赵玖似乎没注意到众人的无奈神色,只是继续感慨。“无外乎是要有个确定的服众的继承人,然后让你们这些愿意继承朕遗志的,保着他北伐……你们说对不对?”
病都好了,就不要说什么遗志和三长两短了……连林尚书都看的分析这位官家背后心意了,没必要。
“是这样的。”赵玖果然也没有让这些人接话的意思。“朕想了一个法子……叫做秘密立储……便是说,朕写两份遗旨,一样的,一份收到文德殿正殿房梁上当众高高挂着,一份让杨沂中替朕随身带着,这样不论是朕在何处没了,你们都能对照着立下新君。”
众人怔了一怔,即刻认真思索起来。
旋即,赵鼎正色相询:“官家的主意似乎是出自《旧唐书》,波斯素有此类制度……可官家,若是两份旨意不一样如何?”
“实在是不一样,当然是以文德殿这里为准。”赵玖当然不知道什么《旧唐书》,他是抄‘我大清’来的,至于‘我大清’跟谁学的不关他事。“不过,朕不会弄出来两个不相上下的隐性储君的,必然要让大家心里有底,最起码是心照不宣……”
言至此处,赵玖扭头相对立在侧门前的杨沂中,而抱着两个匣子的后者会意,即刻上前,乃是当众将两个匣子先抱到了公相吕好问身前。
明显有些措手不及的吕好问瞥了眼赵官家,小心翼翼打开上面一个,然后郑重其事取出其中的明黄色绢帛。随即,杨沂中复又将第二个匣子捧到了都省首相赵鼎身前,赵鼎不敢怠慢,立即如法炮制,取出了第二份绢帛。
“就是朕的长子,赵原佐。”
就在其余宰执和重臣神色肃穆,小心翼翼望着这两张黄色绢帛的时候,赵玖却根本没有给这些人郑重其事营造仪式感的机会,而是直接交了谜底。“眼下的情况没理由绕过老大去给老二,当然,若是后来有了别的说法,要更替密旨,朕自然会再跟你们说。”
将手中绢帛小心翼翼转交给身侧枢相张浚以后,首相赵鼎思索片刻,却是再度认真以对:“臣以为,官家此举的意思其实是不设东宫?而非不立太子?”
“赵相公一语中的。”赵玖坦诚以对。
“若是这般,好处坏处都明显。”赵鼎认真再对。“好处是少了东宫附属,父子君臣之间可以少一些猜疑,但坏处是,太子没有名位、属官,不好锻炼为君之能……”
这一次,轮到赵玖沉默了。
而许久之后,这位官家方才勉力笑对:“朕若说这才是朕一直装病装到今日的真正缘故,你们怕又觉得朕胡扯了,但这是实话……诸卿,你们觉得朕不问事的时候,宰执-秘阁-公阁这种制度运行的如何?离开了朕,是不是也挺好?”
殿中诸臣,自吕好问以下,包括没资格在此时说话的几位内臣,几乎是齐齐一个激灵,然后抬头看向了坐在那里的赵官家。
“朕并无什么石破天惊之意。”赵玖笑道。“也没有什么一蹴而就之心,只是这些天一直考虑继任之事,偏偏两个儿子又只是幼儿,那么身为人父,想着自己儿子、孙子若是将来有能耐的,弄个宋之文景武帝当然好;可若是这孩子长大了像太上道君皇帝又怎么办?岂不是要弄出来一个宋炀帝?而这些日子,朕在后宫独卧,外面流言不断,算是明确起了政潮的,而你们以宰执领秘阁,虽然也有些波澜,却一直使朝廷运行妥当,朕不免就存了一二稍待之心……然后不免去想,若是宰执、秘阁权再大一点,再给公阁一点监督秘阁的权力,多少能把宋炀帝给变成宋灵帝……对不对?”
吕好问怔怔不语,赵鼎以下,包括李光、马伸,却都口干舌燥。
“慢慢来吧!”赵玖继续笑道。“真有一日可以垂拱而治当然好,但朕的儿孙不乐意有怎么办?只能慢慢培养一些传统……便是朕活着的时候,你们若是弄个满是道学的秘阁,朕也只好直接解散了了事,什么时候秘阁内外都讲原学了,都愿意北伐了,朕当然乐意做个撒手掌柜,省的再累出病来……至于秘密建储,其实正是有呼应此事的心态。”
下方诸重臣,除了一个道学出身的马伸外,多少有些神采奕然之态……与之相比,之前赵官家的装病,对太子的轻佻改制,似乎都有情可原起来。
好像就这么被赵官家糊弄过去了。
另一边赵官家说完此事,便令杨沂中收起一份密旨,复又让吕好问领头,亲眼看着另一份密旨藏到文德殿去。
而就在众人准备折身告辞之时,忽然间,已经起身的赵官家复又回头相顾:
“诸卿,你们说,朕都将元祐太后迁来了,要不要一视同仁,请两位太上皇帝一并居住?”
众臣无奈,而眼见着一直没吭声的胡寅都有些怒了,赵官家到底是哂笑一声,摇头转身而去。
出的门来,众臣自然随杨沂中一起往文德殿做下了这场颇具仪式感的悬梁之举,而这次也没所谓官家出来搅兴,端是让人极有成就感。
事情彻底了断,众臣也各怀心思四散而去。
不过,就在文德殿外,杨沂中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
“林尚书!”
林景默诧异扭头。
“敢问你族中是否有亲属落籍在福建兴化军?”杨沂中问了一个让其余大臣们彻底丧失兴趣的问题。
“是。”林景默停了片刻,明显是想起了赵官家之前那个怪异眼神,却是等其余大臣知趣走远后,方才认真相对。“我林氏宗族广大,福建又地少,所以多有开枝散叶,兴化军那里正有一个同一祖父的至亲堂兄弟落籍。”
“那敢问林尚书,靖康前,你这个堂兄弟在东京做官的时候,买了一个婢女,而那个婢女是因为怀了孕,但主母却极为悍妒,被迫离开家主,算带孕嫁给你那个堂兄弟的……林尚书知道此事吗?”
杨沂中的问题越来越荒唐了。
“这种事情的内情,我委实不知。”林景默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应对。“但这种事情,在前年刑统大修前着实常见,靖康前就是更是寻常……杨统制,事关我堂兄家中阴私,我不想多答。若是官家让你有此问,还请直言。”
“那孩子叫林一飞,已经快成年了,是这次调查曹泳无意间查到的……”杨沂中同样小心翼翼起来,他必须要尊重林景默。“官家明显是不想牵连无辜,是下官擅自来寻林尚书……但请林尚书放心,下官只是希望林尚书能将他母子来历验证一番,并不会影响他们,因为若是真的,只要单方面一句话送到北面,或许便可以四两拨千斤,触动大局……那个悍妒之妇,是无后的。”
林景默何等聪明,几乎是在听完这番话后瞬间醒悟,却又仰头一叹:“一飞学问不精,自我回到京城后,便以子侄身份在我府上做管事之人……我固然知道他身世有些说法,却哪里敢想他居然是敌国宰执的唯一骨血呢?”
杨沂中沉默不应。
林景默转身摇头欲走,却又主动驻足,回头相顾:“杨统制,你说,若是那人早知道自己唯一骨血平安在此,当日还会这般坦然去做宋奸吗?”
杨沂中终于淡淡开口:“官家对此事有一句闲言,说有些路途,如负重下山,一旦开始,便只能一泄到底……恰如有些路途,如负重登山,行了九十九步,不过最后一步,便只会前功尽弃之。”
林景默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PS:感谢夏侯宁远大佬的第三萌,感谢琉璃琴大佬的第二十七萌…‘,’…感谢皮革立马翁大佬的上萌,这也是本书第155位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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